诏狱里的霉味儿,不管闻多少回都让人反胃。
沈萦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,站在铁栅栏外面。里面缩着个年轻人,一身锦衣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了,头发蓬乱得像个鸡窝。这就是平乐郡王的世子,赵从文。
大理寺丞站在沈萦边上,一脸的为难。
“沈大人,这卷宗上写的是‘失窃案’,说是郡王爷丢了几本书。这世子爷虽说不成器,但您把他关在这死牢里,是不是……有点过了?”
“过了?”沈萦把灯笼往地上一搁,火苗晃了晃,“你那是没看懂圣上的意思。丢书?那是给天下人看的脸面。圣上把这卷宗扔给我,那是让我来要命的。”
她转头看向赵从文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“世子爷,你也别装了。你爹那平乐郡王当得好好的,怎么就突然暴毙了?是你那碗参汤里加了料,还是你那枕头底下塞了毒?”
赵从文猛地抬头,眼神惊恐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:“胡说!我爹是心疾发作!太医都验过了!你……你这是诬陷宗室!”
“诬陷?”沈萦轻笑一声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。那是从赵从文身上搜出来的,沾着点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血,又像是锈。
“这是你爹临死前手里攥着的东西吧?大理寺那帮废物验不出什么,但我这儿有别的法子。”
沈萦伸出手,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块玉佩上。
【听冤·初阶】。
那种阴冷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。沈萦闭上眼,耳边像是刮起了一阵阴风。
……不孝子……那是我的爵位……
……这毒药……你是从哪弄来的……
……还有那卷宗……为什么要抽走……
……那手法……和二十年前梧宫那个……一样……
沈萦猛地睁开眼,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。
这案子果然不简单。
赵从文弑父夺爵,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。那股子贪婪和狠毒,在玉佩的记忆里简直要溢出来了。为了早点当郡王,这小子连亲爹都敢杀。
但这只是明面上的东西。
在这杂乱的记忆碎片里,沈萦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——“抽走卷宗”。
在赵从文的记忆里,他杀父之后,慌乱中似乎看到了父亲生前藏的一本旧账本不见了。而那个拿走账本的人,手法利落,甚至连暗格里的灰尘都扫干净了。
这手法,和第154章、第278章里看到的梧宫案卷宗被抽档的情形,如出一辙。
梧宫案的旧档是被“主上”派人抽走的,为了掩盖真相。而这位平乐郡王的死,居然也有人在背后“清场”。
圣上给的这不仅仅是个弑父案,这背后还连着那条隐秘的线。
“世子爷,还想嘴硬吗?”沈萦把玉佩扔还给赵从文,玉佩“啪”的一声掉在稻草堆里,“你给你爹喂毒的时候,你爹手里正攥着这块玉。他死前最后一眼看见的,就是你这张迫不及待想要爵位的脸。”
赵从文浑身一抖,脸色惨白如纸。但他还是咬着牙:“证据!你要证据!凭什么说玉佩里就有记忆?你这是妖言惑众!”
“证据?”沈萦冷哼,“大理寺仵作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这玉佩缝隙里的毒粉,跟郡王茶壶里的是同一种。还有你书房地砖下埋的那包剩余的毒药,我也让人挖出来了。”
其实沈萦根本没让人去挖,她刚才就是诈他一下。
但这一诈,赵从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了。
“我说!我说!”赵从文扑到栏杆前,双手死死抓着铁条,“是有人怂恿我的!那人给了我这毒药,还说只要郡王死了,这旧账本就不会再有人看见……”
“谁给的?”沈萦逼问一步。
“我不知道!他没露脸,只给了我一封信和这包药。他说这叫‘一石二鸟’,既让我当了郡王,又帮上面清了旧账。”
果然。
沈萦转过身,看向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大理寺丞。
“听到了?这就是所谓的‘暴毙’。大理寺的验尸报告是怎么写的?心疾发作?我看是你们眼瞎!”
大理寺丞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下官……下官这就回去重审!”
“不用重审了。”沈萦摆摆手,“人证物证都在,直接上刑部走流程。这弑父的罪名,他跑不了。”
处理完赵从文,沈萦走出了诏狱。
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。裴寂正靠在马车边等她,手里拿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。
“怎么样?”裴寂问。
“正如圣上所愿。”沈萦上了马车,把那块刚做好的口供记录扔给裴寂,“赵从文弑父,铁证如山。这正三品的威风,算是立住了。现在满京城都知道,我沈萦连宗室的世子都敢抓。”
裴寂扫了一眼记录,眉头却皱了起来:“你这么痛快就结了?圣上给你这案子,可是为了让你去得罪那帮宗室老顽固的。你越严,他们越恨”沈萦低笑了一声恨吧,反正本来也不是朋友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压低了声音,“而且,这案子没那么简单。我在赵从文的供词里,听出了别的味道。”
“什么味道?”
“有人在背后清场。”沈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郡王死的时候,有一本旧账本被人抽走了。那手法,跟梧宫案当年抽档的手法一模一样。干净、利落,不留痕迹。”
裴寂手里的扇子猛地停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沈萦眼里闪烁着精光,“圣上这招‘借刀杀人’,用得太顺手了。他想让我去咬平乐郡王,顺便把那本可能对‘主上’不利的旧账给坐实成‘无中生有’或者是‘赵家私仇’。但他没想到,这一刀下去,反而把连着梧宫案的那根线给挑出来了。”
“圣上在帮赵从文的幕后之人掩盖真相,用的手段跟掩盖梧宫案真相的手段,是同一套。”
裴寂敛了敛神色,唇角微扬一抹玩味的笑:“好家伙。他给了你一个局,你不仅破了局,还在局底下挖出了地道。”
“这叫借力打力。”沈萦靠在软垫上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“这宗室旧案,现在跟梧宫案是连体婴了。以后只要有人翻这案子,就得扯上梧宫;只要梧宫案一动,这宗室的烂账也得跟着见光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回听冤司,把这案子的卷宗整理好。特别是那个‘抽走旧账’的细节,虽然那是赵从文的一面之词,但只要放进听冤司的档案里,那就是个雷。”
偏巧,马车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叫声。
“沈萦!你给我滚出来!”
“凭什么抓世子爷!那是诬陷!”
“你们听冤司算什么东西!敢动皇亲国戚!”
车帘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。沈萦往外一看,好家伙,听冤司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。几十个穿着戎装的护卫,还有不少穿着便服的闲汉,正拿着砖头瓦块往门口砸。
哑奴正带着几个差役在门口死守,脸上挂了彩,但还是像尊门神一样挡着,谁也不让进。
“这是平乐郡王的旧部。”裴寂淡淡地说道,“世子一下狱,这帮人坐不住了。”
沈萦挑了挑眉,不仅没生气,反而笑出了声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
她推开车门,跳了下去。
“沈萦!”领头的一个壮汉指着她的鼻子,“你要是今天不把世子爷放了,我们就拆了你这听冤司!”
沈萦拍了拍身上的灰,看着那张群情激奋的脸,慢条斯理地说道:“拆?你们有钱赔吗?这可是朝廷的衙门。世子爷弑父,证据确凿,谁敢保他,谁就是同谋。怎么,你们也想进诏狱里去陪世子爷喝茶?”
“你放屁!”那壮汉急了,举着大刀就要往上冲。
“我看谁敢动!”
一声暴喝从旁边传来。萧震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,带着一队兵马,黑压压地堵在了人群后面。
“这是刑部办案的现场,谁敢闹事,就是谋反!杀无赦!”萧震把手里的刀往鞘里一磕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那帮闹事的一看正规军来了,顿时气焰灭了一半,但还是没散,在远处叫骂。
沈萦站在台阶上,看着这一幕。
这就是圣上想要的效果。激怒这些人,让听冤司成为众矢之的,让混乱掩盖真相。
但她不怕。
沈萦回头看了看裴寂:“看戏的来了,咱们这出戏,唱得更响亮了。”
她转身走进大门,在路过哑奴身边时,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一抹血迹。
“受累了吧?今晚给你加个鸡腿。”
哑奴摇摇头,死死盯着远处那帮人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
沈萦笑了笑,大步走进了正堂。
“把门关上。越热闹,咱们越得沉得住气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