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史宬的大门发出“哐当”一声闷响,那是两扇重达千斤的铜门合上的声音。
震得人心头一颤。
守门的禁军也不看沈萦,把两道交叉的令旗往门柱上一插,冷冷地说道:“沈大人,请回吧。陛下的口谕,皇史宬封禁,除了圣上,谁也不许进。梧宫旧档,更是封中之封,碰者死。”
沈萦站在台阶下,手里还捏着昨天刚领的查阅令,现在那张令就跟废纸一样。
旁边的大理寺少卿陆衡是个老实人,急得直搓手:“沈大人,这……这变卦也太快了。昨儿个不是还说您正三品佩剑上殿吗?怎么今儿个皇史宬都不让进了?”
“陆大人,这就是‘捧杀’之后的‘棒杀’。”沈萦把那块腰牌摘下来,在手里抛了抛,随后一把塞进陆衡怀里,“留个纪念吧,以后这玩意儿要是能进博物馆,还能换两钱酒喝。”
陆衡捧着腰牌,哭笑不得。
沈萦转身就走,脚下的步子一点没乱。禁军盯着她的背影,也没敢拦,谁都知道现在这沈萦是朝堂上的头号刺头,那是刚在御前硬刚完的主。
回听冤司的一路上,沈萦脑子转得飞快。
圣上这一手“封勘”,可以说是把底牌彻底掀了。
怕。
只有怕了才会封。要是梧宫案里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,或者要是圣上真觉得自己没问题,他应该大大方方地让查,甚至帮她查,好以此来洗清嫌疑。
但他封了。
这说明,我们手里的东西,已经戳到他的肺管子了。那所谓的“梧宫旧档”里,肯定藏着能直接要了他命的铁证,比如……先帝的真正死因,或者废太子被废的真相。
进了听冤司正堂,裴寂正站在那张巨大的案台前。
案台上,密密麻麻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“梧宫旧物”。
M-003的断簪、M-005的残剑、M-009的焦炭、M-010的抽档登记册残页、M-011的宫灯、M-012的玉带钩、M-013的铜漏、M-014的染血罗裙,还有那个最重要的M-015——沈萦还没公开的杀手锏。
这些东西,在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封了?”裴寂头也没回。
“封了。连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。”沈萦走到案台边,拿起那盏M-011宫灯,“圣上这是想断我们的粮道。没有皇史宬的卷宗,很多细节就对不上号。他想让我们瞎猜。”
“那是他以为我们瞎。”裴寂拿起那册M-010残页,“封勘就是心虚。既然他急了,那就说明这条路走对了。不过……”
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正面硬攻梧宫案真凶,现在难度大了。他把所有能用的行政手段都用上了。我们就算手里有物证,没有卷宗佐证,他也有沈萦低笑了一声这些东西是假的,是伪造的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:“既然正门堵死了,那我们就拆墙。”
“拆墙?”
“对。梧宫案的核心是‘宫变’和‘大火’。围绕着这两个点,死了多少人?废太子死了,先帝死了,还有那一堆跟着倒霉的妃嫔太监。”沈萦把宫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,“既然他不让查‘谁放的火’,那我们就查‘谁被烧死了’,查‘谁本来不该死却死了’。”
沈萦伸手一指旁边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卷宗。
“废太子。这就是个绝佳的突破口。”
裴寂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圣上封了梧宫,但他封不住人心,更封不住当年那些知情者的嘴。我们要侧翼包抄。”沈萦眼神锐利,“我们不直接咬‘圣上是真凶’,我们去咬‘废太子是被冤枉的’,去咬‘先帝死因蹊跷’。”
“一旦这两点坐实了,那受益人是谁?受益人身上自然就背上了嫌疑。到时候,就算没有梧宫旧档,这口锅他也背不动。”
裴寂沉思片刻,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:“好一招围魏救赵。正面的梧宫案不让进,我们就从侧面把它给掏空。只要证明了废太子清白,那当年构陷太子的‘真凶’,也就呼之欲出了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沈萦指了指桌上那一排M系列物品,“咱们手里的这‘器证链’已经成型了。M-005残剑上的缺口,和废太子当年佩剑的缺口是对得上的;M-014罗裙上的血迹,也不是先帝的。这些都是硬碰硬的物证,不需要皇史宬盖章也能说话。”
她把M-015拿起来,那是一个小小的密封蜡丸,里面装着一颗药丸。
“加上这个,侧翼包抄的箭,就齐了。”
裴寂看着那颗蜡丸,神色凝重:“这东西要是露出来,那就是真的要翻天了。”
“翻天就翻天。”沈萦把蜡丸收进怀里,“U27这局,圣上算是正式从帘子后面走到台前了。以前咱们还得猜来猜去,现在好了,终极对立彻底成型。他就是那个执棋人,就是那个要灭我们口的仇人。”
沈萦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巨大的京城势力图。原本上面画着的“沧澜党”势力范围,现在已经被红笔圈得七零八落。
“封勘是个信号,说明他已经急了。急了就会乱,乱了就会出错。”沈萦转头看向裴寂,“陆衡那边怎么说?”
“他虽然怕,但他是个老实人。只要我们拿出了废太子的证据,他敢在朝堂上说话。毕竟,当年他也参与过废太子的审理,心中有数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萦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乌云压顶,像是要下雪。
“既然正门封了,咱们就去敲侧门。我就不信,这铜墙铁壁的梧宫案,没有缝儿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哑奴正在整理那一堆M编号的旧物。
“哑奴,把关于‘废太子’的所有卷宗都翻出来,哪怕是一张废纸片也别放过。从今天起,咱们不查梧宫了,咱们查——洗冤。”
哑奴动作顿住,随即用力地点点头,把手里正在整理的梧宫案卷宗往旁边一推,转身钻进了另一个书架。
裴寂走到沈萦身边,低声说道:“这沧澜党,崩一角已经是迟早的事。只要废太子这事儿一翻,那一大半依附在旧案上的贪官污吏,都得跟着陪葬。”
“那是他们自找的。”沈萦紧了紧身上的披风,“这二十年的冤,总得有人还。圣上不想还,那咱们就逼着他还。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摆满了物证的桌子。
“这器证链,现在就是我们的剑。哪怕没有皇史宬的剑鞘,这剑也照样能杀人。”
裴寂笑了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,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北境那边传来的消息,萧震在那边动了手脚,有些当年被流放的宫人,找到了。”
沈萦眼睛瞬间亮了。
“得嘞,这下侧翼包抄的兵马齐了。我就不信,这圣上能挡得住四面八方的火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毛笔,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四个大字:【侧翼开战】。
写完,她把笔一扔。
“U27这关算是过了。接下来,就是收网的时候。圣上,您那龙椅,还没坐热乎呢。”
沈萦推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,那上面写着“废太子”三个字的卷宗,被风掀开了一角,露出了里面泛黄的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