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大门今天就没关上过。
先是崔晏那个老狐狸送了账本,现在钱家和孙家的家主也来了。这三位往大堂上一坐,那可是京城里半壁江山的代表。
钱家家主钱通是个胖子,这一进门,脸上的肉都在抖,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孙家家主孙礼是个瘦高个,跟根竹竿似的,眼神飘忽不定,不敢看沈萦的眼睛。
崔晏坐在上首,喝着热茶,一副“老夫早就投降了”的得意劲儿。
“两位老弟,别抖了。”崔晏放下茶盏,“沈大人不是吃人的老虎。这不,昨儿个那‘雪冤请勘’的折子一上去,风向是不是就变了?你们手里的东西,再藏着就是烫手山芋,交了,那是保命符。”
钱通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盒子。
“沈……沈大人,”钱通咽了口唾沫,“这是家父当年在宫里当差,梧宫大火那天夜里,他正好……正好值夜。这东西,是他死前死死攥着的。”
沈萦没接,只是下巴一抬,放在桌上。
“打开。”
钱通手忙脚乱地解开油布,打开盒子。里面躺着一枚金铃铛,只有拇指大小,但做工极为精细,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。铃铛里原本的小球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干涸的暗红色血迹。
编号M-016,梧宫守夜金铃。
“这是宫里巡逻宫人挂腰上的。”孙礼在一旁插话,声音有点干,“但我家那口子当年也是宫里的尚宫,她说这铃铛……不对劲。这是特制的,只有梧宫那一片的守夜才有。”
沈萦走上前,伸出两根手指,捏起那枚金铃。
冰凉,刺骨。
【听冤·高阶】。
沈萦闭上眼。周围嘈杂的呼吸声瞬间消失,耳边猛地炸开了一阵尖锐的嗡鸣。
……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
……别响!把铃铛里的球都掏出来!
……上头有令,今晚梧宫里不管听见什么,都不许出声!
……内侍省总管亲自来的?……
……奉了谁的命?……嘘!那是死罪!那是……
……那是圣上……
沈萦猛地睁开眼,把金铃扔回盒子里。
“钱大人,你爹当年没说错,这东西确实是烫手。”沈萦盯着钱通,“这铃铛当晚被集体破坏了,里面用来发声的球被抠出来了。而且,下令的人是内侍省的总管,传的是‘圣上’的口谕。”
钱通“噗通”一声跪在地上:“大人明鉴!家父确实只是个听令的!这铃铛他偷藏下来,就是为了留个证据啊!”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沈萦摆摆手,“这证据比那账本还要硬。这说明,当晚梧宫里发生的一切,都是‘上面’希望静音处理的。有人想掩盖那里的声音。”
她转头看向孙礼:“孙家主,你的呢?”
孙礼敛了敛神色,从怀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腰牌。
这腰牌不是常见的木头或者铜,而是一块黑玉,上面只有一个金字:“御”。
编号M-017,宫人腰牌。
“这东西,是我那过世的大伯留下的。”孙礼说道,“他当年是禁军的小头目,梧宫大火那晚,他负责外围把守。他说那天晚上,有好几拨人进去了。手里拿着这种牌子的人,连禁军统领都要让路。”
沈萦接过腰牌,指腹在那个“御”字上摩挲。
御赐腰牌。见牌如见君。通常这种牌子,只有最亲信的御林军或者贴身太监才能拿。
“听冤·高阶”,再次发动。
……放行!
……这牌子哪来的?……别问,那是御前的人!
……今晚梧宫归“那人”管,谁拦着谁死!
……这牌子能调动禁军?……
……那也不看看今晚是谁在“御驾”……
沈萦心头一震。
御驾。
这记忆碎片里虽然没有直接说“圣上来了”,但那种“御驾”的威压感,以及那种“见牌如见君”的特权,直接把那晚梧宫里的最高权限指向了一个人。
圣上。
她把腰牌放在桌上,正好挨着M-016金铃。
“裴寂。”沈萦喊了一声。
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裴寂走了出来。他拿起那块腰牌,又看了看那个金铃,最后把桌上现有的M-011宫灯和M-013铜漏也摆在一起。
M-011宫灯上有圣上的私印“蛟形印”。
M-013铜漏记录的时间是宫变发生的子时三刻。
M-016金铃证明了当晚有“圣上口谕”要求封口。
M-017腰牌证明了当晚有“御前亲信”调动禁军把守。
这四样东西往这儿一摆,就像是一个严丝合缝的铁桶。
“齐活了。”裴寂淡淡地说道,“圣上一直说那晚他在养心殿批折子,不在梧宫。但这四样东西加起来,就是在打他的脸。”
“M-011证明他关注过梧宫,甚至用过那里的东西。”沈萦指着宫灯,“M-013证明时间点对得上。M-016证明他下了封口令。M-017证明他的人控制了现场。”
沈萦看向跪在地上的钱通和孙礼,唇角微扬一抹笑。
“两位家主,这东西交得好。有了这俩,咱们这‘器证链’就算是扩完了。现在缺的,就是最后一块拼图,把这圈子彻底画圆。”
钱通和孙礼对视一眼,长出了一口气。他们知道,这条命算是保住了。这回要是再不站队,等沈萦真翻案了,他们就是第一批陪葬的。
“多谢沈大人不杀之恩。”
“行了,别整这些虚的。”沈萦让哑奴把东西收好,“回去洗干净脖子等着吧。要是这事儿成了,你们是‘顺应天命’;要是败了,咱俩一块儿掉脑袋。”
打发走了两家望族,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沈萦揉了揉太阳穴。高阶听冤的消耗很大,刚才那一瞬间,她感觉脑子里像是有把锯子在拉,疼得她差点没站稳。
裴寂扶了她一把:“没事吧?”
“死不了。”沈萦喘了口气,“这脑仁疼得值。M-016和M-017一进链,这‘御驾亲临’的假象就快变成铁证了。圣上想说他没去梧宫?呵,那得看这腰牌和铃铛答不答应。”
裴寂走到桌边,把那两样新东西收好,眼神却有些凝重。
“证据链是全了,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彻底把圣上逼到了死角。他若是真有当年的密诏或者什么后手,现在的反击力度会更大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。”沈萦冷笑,“我这人就是骨头硬,越是逼我,我越是要反咬一口。”
正说着,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禁军服饰的小校跑了进来,满脸通红,像是刚跑完十里地。
“报——!沈大人!裴大人!”
“慌什么,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。”沈萦坐回椅子上,“说事儿。”
小校喘着粗气:“诏狱那边……岳衡……岳衡求见!”
沈萦眉头一挑:“岳衡?那个被陛下扔进大牢、当弃子喂给我们的岳衡?”
“对!”小校咽了口唾沫,“他在狱里闹了一晚上,说要见沈大人,说有……有关于‘主上’的绝密消息,只对沈大人一个人说!”
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。
这老小子,终于扛不住了?
“看来圣上的捧杀和弃子战术,效果挺显著啊。”沈萦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连这种死忠狗都反了。”
“要去吗?”裴寂问。
“去。”沈萦眼里闪过一道寒光,“送上门的刀,哪有不用的道理。而且,我觉得他嘴里的‘主上’,可能会给我们一个新的视角。”
沈萦往外走,哑奴紧紧跟在后面。
“备马。去诏狱。我倒要看看,这岳衡临死前,能不能给我们吐出块金子来。”
走到门口,沈萦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摆满了物证的桌子。
M-016的金铃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,像是一只没闭上的眼睛,死死盯着这大梁的皇宫。
“器证链更全了,岳衡也开口了。这局棋,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