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里的空气总是带着一股子馊味,那是陈年的血腥气混着发霉稻草发酵出来的味道。
沈萦嫌恶地用帕子捂了捂鼻子,跟着大理寺丞往里走。越往深处走,那股子阴冷气就越重,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往骨头缝里钻。
最里面的一间死牢,那是专门关押重犯的地方。
岳衡就在里头。
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副相,现在正缩在墙角里,一身囚服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,头发乱得像个鸡窝,胡子拉碴的,哪还有半点昔日的人模狗样。
听见脚步声,岳衡猛地抬起头。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,紧接着就是无尽的慌乱。他手脚并用地爬到栅栏边,两只手死死抓着铁条,指甲都抠劈了。
“沈大人!沈大人救命啊!”
声音嘶哑难听,像是破风箱在拉。
沈萦站在离栅栏三步远的地方,没动。她低头看了看岳衡那副狼狈样,心中没有这不是岳相吗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的冷漠。
“哟,这不是岳相吗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怎么,这诏狱的饭不合胃口?还是这地板太凉,冻着您老人家了?”
“沈大人……我知道您恨我,我不求别的,只求您让我活!”岳衡哆哆嗦嗦地说道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“我是被冤枉的!陛下……陛下他不要我了!他是想杀人灭口啊!”
大理寺丞在旁边听得直皱眉,赶紧退到一边去装哑巴。这可是谋逆的话,他可不想沾边。
沈萦挑了挑眉:“不要你了?岳衡,你可是圣上的一条好狗。咬了那么多人,现在怎么成这样了?”
“我那是……那是被逼的!”岳衡急得直拍栅栏,“沈大人,你聪明,你看得透。梧宫案,废太子,哪一件不是陛下授意的?我只是个跑腿的!现在证据都在您手里了,陛下怕我乱说话,想让我死在牢里!我只能……我只能找您了!”
沈萦眯起眼睛。
这老狐狸,倒是反应快。
【听冤·中阶】。
她闭上眼,稍微放开了点听力。岳衡的声音在耳边炸开,带着一种极其强烈的、灰色的恐惧杂音。
……怕死……不想死……
……沈萦是唯一的稻草……
……主上太狠了……连我都杀……
……只能把她卖了换命……
杂音里全是求生欲,没有任何那种“假装投降”或者“设计陷害”的迟疑。他是真的怕了,也是真的想卖主。
沈萦睁开眼,暗自讥诮。这岳衡虽然是个混蛋,但他确实是个知根知底的混蛋。他在圣上身边混了这么多年,手里要是没点真货,早就在那几轮清洗里变鬼了。
“想活命?”沈萦往前走了一步,鞋尖踢了踢栅栏,“拿什么换?你的命现在可不值钱。要是空口白牙地来揭发,我反手就能让人把你弄死。”
“我有东西!我有真东西!”
岳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,疯狂地在那身脏兮兮的囚服里掏摸。他哆嗦了半天,终于从鞋底的夹层里,抠出了一个油纸包。
他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打开,里面是一张皱皱巴巴、边缘泛黄的纸。
那纸张很薄,看着像是随意撕下来的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字迹潦草,但每一笔都透着股凌厉劲儿。
“这是……”沈萦伸手。
岳衡赶紧从栅栏缝里递出来:“这是二十年前,陛下让我抽档的时候,亲手写给我的私函残稿!我一直藏着,想着那是护身符,没想到……没想到现在成了催命符。”
沈萦接过那张纸。
编号M-018,圣上密令抽档私函残稿。
她把纸展开,借着昏暗的灯光看了上去。
【梧宫卷宗,即刻销毁。勿留痕迹。——手谕。】
虽然只有十几个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千斤巨石,狠狠地砸在了沈萦的心口。
这不仅仅是命令,这是铁证。
证明梧宫案的卷宗不是意外遗失,而是人为的、有计划的销毁。而下令的人,正是当今圣上。
沈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纸。纸张的触感很粗糙,上面还沾着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污渍。
“这东西,你怎么证明是他写的?”沈萦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笔迹!您去核对笔迹!”岳衡急切地喊道,“还有……还有他在落款的地方,虽然没盖公章,但是……但是用朱砂点了一下!那是他的习惯!只有给最亲信的手谕才会这么干!”
沈萦心头一动。
朱砂点?
她想起了那张M-010抽档登记册残页。那张残页的边角上,似乎也有个不起眼的红点。当时她以为是墨点,现在想来,那会不会也是……
她把M-018私函残稿收进怀里,目光冷冷地看向岳衡。
“东西我收下了。”沈萦淡淡地说,“但你的命,我说了不算。这东西能不能保你,得看它有多大分量。”
岳衡听得心中一凉,扒着栅栏喊道:“沈大人!只有我知道他还有哪些私印没交出来!只有我知道那些档案藏在哪!您留着我,我有用啊!”
沈萦没再理他,转身就走。
走出诏狱大门,外面的冷风一吹,沈萦脑子里的刺痛感稍微缓解了一点。中阶听冤虽然好用,但这副作用也是实打实的,听多了就跟脑子里长了刺一样。
裴寂的马车就停在门口。
沈萦上了车,把那张油纸包掏出来扔在裴寂面前。
“岳衡这只狗,反水了。”
裴寂拿起油纸包,打开一看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M-018……”裴寂喃喃自语,“私函残稿。这下,M-010上的那个红点,就有了解释。”
“对。”沈萦揉着太阳穴,“M-010是登记册,M-018是命令书。这一来一去,逻辑闭环了。圣上当年是下了死命令要毁证的。”
裴寂把残稿举起来,对着车窗外的光线仔细端详。
“这字迹……”裴寂眉头紧锁,“确实像是圣上的亲笔。尤其是那个‘梧’字的写法,起笔很重,这一点跟金殿上批阅奏折的习惯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就好办了。”
沈萦从怀里掏出那张M-010的残页,把它和M-018并排放在一起。
两张残破的纸张,跨越了二十年,在马车昏暗的灯光下重新聚在了一起。
“你看这个红点。”沈萦指着M-018上那个不起眼的朱砂印记,“岳衡说这是习惯。那M-010边角上的那个红点,很有可能也是他亲手点的,或者至少是他授意的。”
“如果是这样,那这两样东西就可以互证。”裴寂眼中闪过一道精光,“M-018证明下令的是他,M-010证明执行的是他。再加上M-011宫灯上的那枚‘蛟形沈萦低笑了一声“这三件东西一凑,那就是死局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圣上想封勘梧宫?门都没有。这密令一出,谁封谁就是同谋。”
马车缓缓驶向听冤司。
沈萦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,心中却在盘算着下一步。
“岳衡不能死得太快。”沈萦突然说道。
“你想留着那个变数?”
“这老小子虽然坏,但他手里还有点存货。而且,留着他在牢里,圣上心中就得一直记挂着。这就叫‘投鼠忌器’。”沈萦敲了敲车壁,“让他活着,比杀了他更有用。”
裴寂点点头:“有道理。不过,这事儿得做得隐蔽。不能让圣上察觉到我们已经拿到了这封密令。”
“那当然。”沈萦把两张残纸重新收好,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把这把刀,磨得再快一点。等到御前对质的那一天,直接捅进他的心窝子。”
马车在听冤司门口停下。
沈萦跳下车,正好看见哑奴拿着个扫帚在门口扫地。看见沈萦回来,哑奴立刻把扫帚一扔,跑了过来,比划了一个“东西”的手势。
沈萦拍了拍胸口,示意东西在。
哑奴咧嘴笑了,然后指了指天上,又指了指地上,做了一个“压”的动作。
“对,压着。”沈萦明白他的意思,“把这东西压箱底,等最好的时机再拿出来。”
她大步走进听冤司,转身对裴寂说道:
“去,把笔迹专家找来。我要连夜核对这M-018上的字。不管花多少钱,必须确凿无疑。”
“得嘞。”裴寂转身就走,脚步轻快了不少。
沈萦站在原地,看着裴寂的背影,又摸了摸胸口的那张残稿。
这密令上的那个朱砂点,红得刺眼。
“主上啊主上,你当年随手写的这行字,现在可是送你去地狱的路引了。”
她转身走向书房,喊了一声:
“哑奴,上茶。今晚怕是不用睡了。”
书房的灯亮了起来,将沈萦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窗户上,像是一个孤独的猎人,正在擦拭着手中刚刚打磨好的利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