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狱的夜,比坟地还静。
那是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死寂,连耗子偷油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一道黑影像壁虎一样,无声无息地贴着墙根滑了进去。紧接着,后面又跟上来三四个。这些人一身紧身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布,手里提着的不是刀,是一根根漆黑的短刺。
领头的就是那个老者。
他在诏狱里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,避开了所有的巡逻哨子,甚至还甚至顺手在一个打瞌睡的狱卒身上点了一下。那狱卒连哼都没哼一声,就软绵绵地瘫在了地上。
“动作快点。”老者的声音沙哑,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,“别留活口,完事之后放把火,就说是走水。”
后面的人点点头,直奔最深处的那间死牢。
那里关着岳衡。
然而,当他们撬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,借着走廊里昏暗的火把光,几人都愣住了。
牢房里空荡荡的。原本应该缩在角落里的岳衡不见了,地上只铺着一床破烂的稻草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“人呢?”老者身后的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道,声音里透着惊慌。
老者没说话,但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。
不对劲。
太安静了。
“撤!”
老者低喝一声,转身就往外冲。可惜,晚了。
“轰”的一声巨响,诏狱沉重的铁栅栏从天而降,直接封死了他们来时的路。紧接着,四周原本黑暗的甬道里,突然亮起了无数支火把。
火光映照下,两排身穿黑甲的死士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过道。他们手里拿着连弩,黑洞洞的箭头全都指着老者那一小撮人。
“我都候着您老人家半个时辰了,您怎么才来啊?”
沈萦从死士身后走出来,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打一拳的嘲讽笑容。
老者眯起眼睛,目光越过沈萦,看向站在她身后的裴寂。
“裴寂,你敢拦皇上的旨意?”
裴寂慢悠悠地走了出来,手里没拿武器,只是负手而立:“皇上的旨意?那得看是白纸黑字的明诏,还是这种见不得光的密杀令。老丈,这诏狱可是朝廷的法地,你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,是不是太没把大理寺放在眼里了?”
“哼,既然想死,那就成全你们!”
老者冷哼一声,手里短刺一挥,身形快得像只老鹰,直接冲向最近的死士。
“杀!”
沈萦一声令下,两边的死士立刻扣动弩机。
“嗖嗖嗖——”
密集的弩箭像雨点一样射过去。老者身后的几个黑衣人瞬间变成了刺猬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倒在了血泊里。
只有老者,那身法简直邪门。他在弩箭的缝隙里左躲右闪,手里短刺更是刁钻,几名试图近身搏杀的死士刚一靠近,就被他一刺封喉,鲜血喷溅。
“这老狗有点邪门。”沈萦皱了皱眉,刚想冲上去,却被裴寂一把拦住。
“别去,抓活的。”
裴寂打了个响指。
角落里突然窜出几个体型更加魁梧的死士,手里拿着那种专门用来困人的捕网。
“收网!”
几张大网从天而降,把老者罩在了里面。老者短刺疯狂挥舞,割破了两张网,但最后还是被一张掺了金丝的特制网给死死缠住。
老者被按在地上,还在拼命挣扎,眼神阴毒地盯着裴寂。
“裴寂,你疯了!你这是造反!”
“造反?”裴寂蹲下身,看着老者,“杀人灭口才叫造老者低笑了一声这么卖命,你那位‘主上’知道吗?”
老者低笑了一声,突然咬破了嘴里的一颗毒囊。
“噗!”
一股黑血从他嘴里喷出来,身子猛地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“妈的!”沈萦骂了一句,冲过去探了探鼻息,“死了?这老狗这么刚烈?”
“他是服毒自尽。”裴寂脸色凝重,“他是圣上的死士,嘴里常年藏着毒。宁可死,也不会被抓。”
沈萦气得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:“好不容易逮个大活口,就这么没了!那一晚在听冤司也是,这老东西属泥鳅的?”
“别急,没全死。”
裴寂指了指后面。
刚才那一阵乱箭,有一个黑衣人没死透,大腿上中了一箭,正趴在地上哼哼。他是老者带进来的那几个“奉谕者”之一。
沈萦眼睛一亮,几步走过去,一把揪起那人的头发。
“不想死,就老实交代。今晚是谁让你们来的?手里拿的什么?”
那人疼得直吸凉气,看着满地的尸体,心理防线早就崩了。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,又递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“是……是宫里的那位老人家……让我们来的。说岳衡叛变了,必须……必须灭口。”
沈萦一把抢过那东西。
铜牌是内务省的腰牌,见牌如见君。而那张纸条上,只有简单的四个字:【杀岳,灭迹】。
虽然没有落款,但这熟悉的笔迹,和M-018上的那个“梧”字,简直是如出一辙。
“又是这种风格。”沈萦把纸条拍在那人脸上,“直接下令,不留证据。看来圣上是真不想让岳衡活了。”
裴寂看了一眼那个纸条,冷笑:“这又是一个铁证。今晚是来灭口的,那说明岳衡说的都是真的,圣上心虚了。”
“这人怎么处理?”沈萦指了指那个被俘的黑衣人。
“留着。这是活口,也是人证。”裴寂站起身,“把他押到密所去,跟岳衡放一块儿。有了这人,岳衡更不敢乱说,也更安全。”
处理完现场,诏狱里又恢复了平静。那几个尸体被死士拖走处理了,连血迹都仔细地擦拭干净。这地方本来就死过不少人,再多几个鬼魂也看不出什么区别。
沈萦和裴寂走出了诏狱。
外面的风很大,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。
“岳衡现在在哪?”沈萦问。
“早就转移了。”裴寂指了指城南,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我没把他放在大牢里,直接弄到了听冤司隔壁的那间破庙地窖里。圣上的人怎么也想不到,他们要杀的人,就在眼皮子底下。”
“行,你算无遗策。”
沈萦搓了搓手,“今晚这一仗,咱们是赢了。圣上的灭口计划算是彻底泡汤。不仅没杀成,还让我们抓了个‘奉谕者’,拿到了杀人的命令。”
“但这事儿还没完。”裴寂看着宫城的方向,“那个老者虽然死了,但他肯定有办法把消息传回去。圣上知道灭口失败,一定会发疯。”
“发疯好啊。”沈萦脸上浮现一抹狠厉的,“狗急了才会跳墙。他跳得越高,露出的破绽就越多。”
……
养心殿。
“啪!”
一个名贵的青花瓷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,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。
圣上站在大殿中央,胸口剧烈起伏,脸色铁青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李公公,唾沫星子横飞,“连个牢里的死囚犯都杀不了!还要我养你们何用?!”
李公公吓得趴在地上瑟瑟发抖:“陛下息怒……陛下息怒……那个裴寂早有准备,诏狱里全是他的死士……老奴……”
“别跟我提裴寂!”圣上怒吼一声,“他手里有兵权,有暗棋,我比不过他!那个岳衡……那个岳衡……”
圣上咬着牙,双手死死抓着龙袍的袖口。
岳衡必须死。只有岳衡死了,M-018那个密令才能变成死无对证的“伪造品”。只要岳衡活着,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。
“那老者呢?”圣上问。
“回……回报陛下,老者……自尽了。”
“废物!”圣上一脚踢在李公公的肩膀上,“死得轻巧!留下一具尸体,万一被沈萦那妖女拿去验尸,查出什么来怎么办?!”
李公公疼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躲:“沈大人……沈大人没验尸,直接让暗棋拖走烧了。不过……不过抓了那个同去的一个黑衣人。”
圣上猛地转过身,眼神阴鸷得像条毒蛇。
“奉谕者?”
“是……是。”
圣上敛了敛神色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,靴子踩在碎瓷片上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“既然抓了人,那就不能留。”圣上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森寒,“既然明面上杀不掉,那就让他在牢里‘畏罪自杀’。明白吗?”
李公公抬起头,看着圣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,浑身一哆嗦:“老奴……老奴明白。”
“去吧。把这件事办得漂亮点。别再让我失望。”
圣上摆摆手,一屁股坐在龙椅上,像是瞬间老了十岁。
他看着空荡荡的大殿,心中那个原本坚不可摧的“局”,此刻似乎裂开了一道大缝。
“沈萦……裴寂……”圣上喃喃自语,“朕倒要看看,你们这盘棋,能下到几时。”
他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,却发现手在抖。茶杯碰到桌沿,“当”的一声倒了,茶水泼洒在桌面上,洇湿了那份还没批完的奏折。
那份奏折,正是陆衡递上来的《废太子雪冤请勘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