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的气氛,今儿个那是相当的微妙。
空气里没有血腥味,却飘着一股子浓烈的墨臭。那是奏折的味道,也是杀人的味道。
沈萦站在武官列队的末尾,眼皮子都没抬一下。她知道今儿这仗不好打。昨晚夜劫诏狱的事儿,圣上肯定憋着火呢。老者死了,奉谕者被活捉了,这面子里子都丢光了。圣上这老狐狸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果然,刚一开场,那帮平时只会唯唯诺诺的台谏官,突然跟打了鸡血似的,一个个跳了出来。
“臣有本奏!”
喊这一嗓子的是御史大夫张德,那是出了名的“铁笔杆”,平日里看谁都欠他二吊钱。
“讲。”圣上坐在龙椅上,脸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,但那眼袋重得能装二两米。
“听冤司正使沈萦,近来行事乖张,僭越法度!前有围司构陷之乱,后有夜劫诏狱之嫌!此等行径,哪里还有半点朝廷法纪?更为甚者,她妄议宗室,构陷郡王,意图动摇国本!臣以为,听冤司之设,本就是权宜之计,如今不仅无功,反而乱政,当予以撤废!”
张德这一嗓子喊完,后面立马跟上七八个。
“臣附议!沈萦目无君父,当撤!”
“臣附议!听冤司乃法外之地,当撤!”
“撤!撤!撤!”
这帮人跟商量好了似的,那声浪差点把大殿顶给掀了。
圣上坐在上面,手指轻轻敲着扶手,唇角微扬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。这就是他的“文攻”。既然明杀不行,那就用口水淹死你。只要这帮台谏官把调子定下来,那就是“民意”,就是“公论”,到时候废掉听冤司,就是顺应天命。
沈萦站在下面,听着这帮人的叫嚣,暗自讥诮。
撤听冤司?做梦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,刚想开口,却听见旁边有人比她动静还大。
“放屁!”
一声粗犷的暴喝打断了台谏官们的节奏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镇国将军萧震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。他一身戎装,腰间的佩刀撞在甲胄上,发出“哐哐”的巨响。
“张大人,你那张嘴是屁股做的吗?怎么喷出来的全是这味儿?”萧震指着张德的鼻子骂道,“什么叫夜劫诏狱?昨晚那是贼人闯入!裴尚书带人平叛,那是护驾!怎么到了你嘴里,倒成了沈大人的罪过了?”
“你……萧震!你这是粗鄙之言!”“武夫怎么了?”萧震低笑了一声,岂容你这武夫撒泼!”
“武夫怎么了?”萧震低笑了一声,“老子是武夫,但老子知道谁是好官!沈萦查案,那是为了给先帝、给废太子讨个公道!你这是想干什么?你是怕查到你头上吧?”
萧震这一带头,武官那边立马躁动起来。不少人都跟着往前挪了挪,虽然没说话,但那架势明显是站在沈萦这边的。
紧接着,文官队列里也走出来一个人。
陆衡。
这位平日里老实巴交的重臣,今儿个腰杆挺得笔直。
“臣,有话要说。”
陆衡慢吞吞地走到大殿中央,手里捧着那份沉甸甸的《废太子雪冤请勘》。
“诸位大人说沈大人僭越,妄议宗室。但请问,梧宫案拖了二十年,要是没有沈大人,这冤屈能翻过来吗?废太子当年的清白,要是没有沈大人,能重见天日吗?”
陆衡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。
“老夫手里这份折子,有一百多名前朝老臣的联名。大家都盼着沈大人能把这案子查清楚。这就是民意!这就是公论!你们要废听冤司,那是跟天下读书人的良心过不去,跟先帝的旨意过不去!”
“你……”张德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这老东西平时闷声不响,关键时刻居然拿出了“先帝”这面大旗。
偏巧,崔晏也走了出来。
他笑眯眯的,一脸的和气生财。
“哎呀,各位大人,消消气,消消气。老夫代表七望里的几家,也说句公道话。这听冤司嘛,虽然有时候手脚是不太干净,但这查案的功夫,咱们是服气的。前些日子,老夫家里的那点烂账,不就是沈大人帮忙理顺的吗?这要是撤了听冤司,以后谁给咱们大梁的世家大族主持公道啊?”
崔晏这话说的,那是相当高明。表面上是夸沈萦,实际上是拿“世家大族”这块大石头在压台谏官。
七望,那是大梁的经济支柱。这七家要是真不乐意了,圣上的日子也不好过。
萧震军方,陆衡清流,崔晏世家。
这三方合盟,在朝堂上一站,那气场瞬间就把那几个台谏官给盖过去了。
圣上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没想到沈萦这几个月的经营,居然能在朝堂上织出这么一张网。
“肃静!”
圣上猛地一拍龙椅。
“吵什么吵!成何体统!”
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圣上阴沉的目光扫过萧震、陆衡和崔晏,最后落在沈萦身上。
“沈萦,你有什么好说的?”
沈萦抬起头,一脸的无辜。
“回陛下,臣没什么好说的。臣就是想查案,给死个明白,给活个公道。至于各位大人的弹劾,臣……臣心中委屈啊。”
她这一挤兑,弄得台谏官们反而有点尴尬了。
“既然有人保你,朕暂时不撤听冤司。”圣上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,“但你要是再行差踏错,这朝堂之上,定斩不饶!”
“谢主隆恩!”沈萦大礼谢恩,心中乐开了花。
这第一回合,“文攻”算是被“同盟”给硬顶回去了。
退朝的时候,萧震走在沈萦旁边,低声说道:“妈的,这帮文人骂人都不带脏字,老子差点忍不住拔刀了。”
“你拔刀就中计了。”沈萦瞥了他一眼,“今儿这架势,要是没有你们撑着,这听冤司怕是真得悬。多谢了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萧震摆摆手,“咱们是一条船上的。你倒了,我也得完蛋。”
陆衡和崔晏也走了过来。四个人在宫门口站定,虽然没有明说,但那种默契已经形成。
“看来圣上是急了。”崔晏看了一眼宫门深处,“今天没废成,明天肯定还有后手。”
“后手也就那些了。”裴寂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沈萦身后,手里依然把玩着那个折扇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只要咱们这四方合盟不散,他圣上就得掂量掂量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正准备上马车,却看见禁军统领李公公急匆匆地从宫里跑出来,直奔裴寂的马车。
“裴尚书!裴尚书留步!”
李公公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,压低声音说道:“陛下有旨,北境边防吃紧,调北境三万兵马回京勤王!虽说名义上是‘勤王’,但这时间点……有点太巧了。”
裴寂手里的折扇猛地停住。
沈萦心头一跳。
北境兵马?
那是萧震的老底子。要是调这支部队进京“北境吃紧?”萧震低笑了一声甚至……是为了对付听冤司。
“北境吃紧?”萧震低笑了一声,“老子昨天刚收到家书,北境那是风平浪静,连个兔子都没蹦跶!他这是要把我的兵调过来,架在我的脖子上!”
“看来文攻不行,要动武了。”沈萦眯起眼睛,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,“圣上这是真急眼了。想要用兵权来压死咱们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陆衡有些慌,“真要兵临城下?”
“怕什么。”沈萦拉开车门,跳上去,“他调兵,咱们就断粮。他想要京城安宁,咱们就让京城不安宁。看他最后能撑多久。”
她放下帘子,对着外面那几个人挥了挥手。
“散了吧。各自回去准备。明天,这京城又得好戏看了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裴寂坐在车里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神却冷得吓人。
“北境兵马……这是要破釜沉舟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沉。”沈萦靠在软垫上,闭上眼睛,“正好,这一沉,才能把水底的烂泥全都搅上来。”
她摸了摸胸口那张M-018私函。
“到了那一步,这密令,就是咱们的底牌。”
马车拐过街角,消失在长街的尽头。而在宫墙的高处,圣上正站在城楼上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已经被捏碎的青花瓷片。
“调兵。”他低声说道,“把北境那帮蛮子给我调回来。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刀快,还是朕的命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