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沙还没散,一队快马就卷着尘土进了京城。
领头的是个叫赵猛的偏将,一脸横肉,看着就不是善茬。他是圣上这几年偷偷在北境培植起来的私系,手里捏着三千精锐。这三千人名义上是为了加强京城防务,实际上,明眼人都知道,这是圣上的一把刀,架在听冤司脖子上的刀。
沈萦坐在听冤司的大堂里,手里转着个茶杯。
“三千人。”沈萦撇了撇嘴,“这点兵力,不够给萧震那老小子塞牙缝的。但他这意思,是‘亮肌肉’,是想告诉咱们,他手里还有刀。”
“刀不在大小,在于握刀的人。”裴寂站在窗边,看着城北的方向,“赵猛这人,是个只认圣旨不认人的二愣子。只要圣上一句话,他敢把这听冤司平了。”
“那咱们就让他这把刀,变成烧火棍。”
沈萦放下茶杯,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,“萧震那边安排好了吗?”
“安排好了。赵猛这支部队,虽然算是圣上的私系,但底子还是当年萧震带出来的兵。老军帐里讲究个‘辈分’,赵猛的上铺兄弟,就是我安插在北境的暗钉。”
裴寂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箭,扔在桌上。
“这是萧震当年的虎头令,能调动的暗线,比赵猛手里的三千人还要多。赵猛要是敢进城,那他在城外的粮草、水源,甚至是后路,都得断。”
沈萦拿起令箭,看了看。
“得嘞,那咱们就等着看戏。让萧震的旧部去跟赵猛‘叙叙旧’,我就不信,这叙旧叙不出点感情来。”
京城外三十里,卧牛坡。
赵猛勒住马缰,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群,愣住了。
挡住去路的不是禁军,而是一群穿着旧甲胄的兵。这些人看着年岁都不小了,有的甚至头发都白了,但手里拿的家伙事儿可不含糊。长枪如林,战马嘶鸣,杀气腾腾。
正中间的一员老将,骑着一匹枣红马,手里提着一把大刀,正笑眯眯地看着赵猛。
是萧震当年的副将,如今已经告老还乡的刘老三。
“赵猛小侄,这是去哪儿啊?”刘老三把大刀往肩膀上一扛,笑得一脸褶子,“听说你要进京勤王?怎么,也不跟老叔打个招呼?”
赵猛心头咯噔一下。
这刘老三早就不在军中了,怎么会带着这么多人出现在这儿?而且看这架势,这人数怕是不比他少。
“刘叔?”赵猛硬着头皮抱拳,“末将……末将奉圣上密旨,回京戍卫。军情紧急,不敢耽搁,还请刘叔行个方便。”
“戍卫?”刘老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京里有禁军,有九门提督,怎么轮得到你这北境的边军来戍卫?再说了,这北境蛮子最近又不老实,你这时候带主力离开北境,那是通敌卖国啊!”
这话说的,可是大帽子。
赵猛冷汗下来了:“刘叔,这话不能乱说!我这是奉了圣上的密诏!”
“密诏?拿出来看看?”
“这……这是口谕,口谕!”
“口谕?”刘老三脸色一沉,“那就是假传圣旨了!老夫在军中混了一辈子,还没听说过调动三千精锐,就凭一张嘴的!来人,把赵猛给我拿下!以‘矫诏’之罪,送回北境大营听候发落!”
“你敢!”赵猛大怒,拔出腰刀,“我看谁敢动我!”
但偏巧,他身后的副将却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将军……不可。”
赵猛回头一看,只见那副将看着对面的人群,眼神有些发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将军,你看对面……那是咱们当年的老营长,那是咱们的一营长……还有二营的那个厨子……”副越副将声音越低,“这……这都是咱们营里的老人啊!”
赵猛仔细一看,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对面那群老军里,确实有不少熟面孔。有的甚至曾经救过他的命。这些人虽然老了,但那个威压感,还在。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威压。
“赵猛,”刘老三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圣上的话,你不得不听。但萧震将军的恩情,你也不能不记。这三千兄弟,都是萧将军带出来的兵。你若是领着他们去杀萧将军的盟友,去杀那些无辜的大臣,你半夜睡觉,不怕鬼敲门吗?”
赵猛握刀的手开始颤抖。
他是圣上的私系不假,但他也是萧震带出来的兵。这北境军里的规矩,大过圣旨。要是真跟这些老人动手,他那三千兵,怕是得当场哗变一半。
“将军……兄弟们不想打啊……”身后的士兵开始窃窃私语,“对面都是咱们叔伯辈的……”
赵猛咬了咬牙,把刀狠狠插回鞘里。
“妈的!”他骂了一句,“这叫什么事儿啊!”
刘老三哈哈一笑:“行了,赵猛,你也别难做。就在这儿扎营,等这阵风头过了再回去。这京城,你进不去。进去了,就是死。”
赵猛沉默了半晌,最后挥了挥手。
“传令,原地扎营!谁敢轻举妄动,斩!”
……
听冤司里,裴寂放下了手中的茶盏。
“成了。赵猛被拦在卧牛坡,进不来了。”
沈萦松了一口气,靠在椅背上。
“看来圣上这张武力牌,算是打了个空。他现在急得跳脚,手里却没牌可打了。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。”裴寂走到墙边,看着那张巨大的京城地图,“赵猛虽然没进来,但他还在城外。这就是个定时炸弹。而且……”
裴寂的手指,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停住了。
“萧震的旧部里,并不全是刘老三这种讲义气的。有那么几个人,可是见钱眼开的主。”
偏巧,门被猛地推开。
萧震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,手里提着一个人头。
血淋淋的,还在滴血。
“妈的!差点出事!”
萧震把人头往桌上一扔。
沈萦定睛一看,那是个校官的脑袋,脖子上还有个刺青,是萧震旧部的一个小头目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这小子吃里扒外!”萧震骂道,“刚才收到线报,这小子收了圣上的钱,打算在今晚里应外合,给赵猛开城门!要不是咱们发现得早,今晚这京城真得乱套!”
沈萦看着那颗人头,眼神冷了几分。
“看来圣上的‘暗钉’,比咱们想象的还要深。”
“已经处理了。”萧震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“我也顺藤摸瓜,把那几个想反水的都给拿下了。现在这城里,算是清净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萦站起身,“既然赵猛进不来,这戏还得继续唱。咱们得让圣上知道,他的兵不行,他的钱不行,他的暗钉也不行。这大梁的天,早该换换了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拿起那颗人头,用布包好。
“这人头,是个好东西。明天朝堂上,或许能用得着。”
沈萦笑了笑:“对。让圣上看看,他花钱买来的‘忠诚’,到底值多少钱。”
她走到门口,看着外面的天色。乌云散去,露出了几颗稀疏的星星。
“今晚,是个好夜。适合杀人,也适合放火。”
她转过头,对萧震说道:“萧叔,既然刀已经拔出来了,那就别收回去。今晚,咱们去给圣上送份‘大礼’。”
“什么礼?”
“赵猛那三千兵既然进不来,那就让他们‘闹’起来。”沈萦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,“让刘老三给他们传个话,就说圣上要卸磨杀驴,要把这三千人全部坑杀在京城外。”
萧震动作顿住,随即咧嘴笑了。
“这招毒啊!这三千人要是真信了,那还不炸了营?”
“炸了营才好。”沈萦冷笑,“圣上想用兵压咱们,那咱们就让他被兵反噬。这叫……借力打力。”
裴寂走到沈萦身边,低声说道:“赵猛虽然是个二愣子,但他也不是傻子。这种话,他会信?”
“他信不信不重要。”沈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,“重要的是,这传言会变成恐惧。恐惧会让这三千人变成疯子。到时候,圣上就是想收场,也收不住了。”
她推开大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“哑奴,备马。咱们去城外转转。”
夜色如墨,京城外的风呼啸而过,像是要把这世间的污浊都吹散。而在远处的卧牛坡,一堆堆篝火正在燃烧,映照着那些躁动不安的兵脸。
一场新的风暴,正在酝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