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偏厅里没点大灯,只一盏油灯在桌角跳着豆大的火苗。
裴寂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茶杯,眼皮都不抬,“我说沈头儿,这都第几拨了?这帮沧澜党的软骨头是不是觉得咱听冤司是菜市口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
“再废话,这杯茶扣你脸上。”沈萦坐在上首,手里翻着卷宗,头也没抬,“嫌人多?待会儿还有更烦的。”
裴寂撇撇嘴,“得嘞,我就怕不够烦。这帮人前几日还在朝堂上趾高气扬,恨不得把‘我是沧澜党’刻脑门上,现在全跟霜打的茄子似的,看着就倒胃口。”
正说着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犹豫的脚步声。
“沈大人,人带到了。”守门的侍卫压低声音道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一股夜里的凉气卷了进来。三个身影缩头缩脑地挤了进来,像是怕踩着地雷似的,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。
这三人沈萦都认得。
为首的是工部员外郎刘安,后面跟着御史台的张罗,最后那个瘦高个是户部的主事李全。这三人平日里都是岳衡的门生,也就是俗称的“沧澜党中层骨干”,走在哪儿都是横着走的主儿。
但这会儿,这三人脸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汗,显然不是热出来的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参见沈大人。”刘安率先跪下,声音发颤,后面两人也赶紧跟着跪倒。
沈萦没让起,只是把卷宗合上,往桌上一扔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刘员外,这大半夜的不回家抱孩子,跑我这儿来做什么?”沈萦语气平淡,“要是来叙旧,这茶都凉了;要是来求情,那就免开尊口,大门在那边,慢走不送。”
刘安身子一抖,头埋得更低,“沈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是有要事禀报!关于岳大人……哦不,关于岳贼之事!”
“岳贼?”裴寂在旁边轻笑一声,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磕,“前儿个在酒楼里,是谁拍着桌子说‘恩师岳衡,国之栋梁’来着?刘大人,您这改口改得挺快啊,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。”
刘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。他咬了咬牙,猛地抬头道:“裴大人有所不知,之前是我等猪油蒙了心,被岳贼蒙蔽!如今圣上英明,已将岳贼下狱,我等……我等自当迷途知返,向朝廷揭发岳贼罪行!”
沈萦微微眯起眼,指尖在桌面上轻点。
“揭发?”沈萦身子前倾,目光如针扎在刘安脸上,“你们怎么不早不晚,偏偏这个时候来揭发?岳衡一倒,你们怕了?”
“是……是怕。”张罗在后面忍不住插嘴,声音带着哭腔,“沈大人,陆相……陆相要清洗岳衡一系了!昨日里,岳衡的得意门生陈平在府中‘暴毙’,谁不知道那是陆衡的手笔?他这是要杀人灭口,保住沧澜党的根基,拿我们要当替死鬼啊!”
“我呸!”裴寂骂了一句,“那是你们自家主子杀人灭口,现在想起找我们要保命了?早干嘛去了?”
“裴大人息怒,裴大人息怒!”李全磕了个头,“我等是真的没路走了!岳衡倒台,圣上震怒,陆衡又步步紧逼,我们要么被灭口,要么被秋后问斩。我们……我们只想求条活路!”
沈萦看着这三人,暗自冷笑。
这就对了。
细纲里说得明白,圣上弃帅保身,陆衡挥刀清理门户,这帮中层干部早就人心惶惶。陈平的死只是一个引子,炸开了他们心中最后的防线。
“想活命?”沈萦声音冷了几分,“你们犯的事儿,我以为够砍头三次了。听冤司不养闲人,更不收废物。”
刘安一听有戏,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叠文书,双手举过头顶,“沈大人!这是岳衡私下授受、贪污受贿的账本!下官手里还有岳衡指使下官陷害忠良的信件!只要沈大人肯收留,下官愿做牛做马,供沈大人驱策!”
张罗和李全也赶紧从怀里掏东西,四下默然,偏厅里全是纸张摩擦的声音。
沈萦没急着接,而是看向裴寂。
裴寂翻了个白眼,走过去一把抓过那些文书,随手翻了两页,“啧啧,这账做得不错啊,工部的修缮款,三成进了岳衡腰包,两成进了你们自个儿口袋。刘大人,您这‘迷途知返’成本可不低啊。”
刘安吓得浑身一哆嗦,“裴大人,那是岳贼逼我们的!真的!”
“行了。”沈萦抬手打断。
他再次发动“听冤·中阶”。
这不仅是验证话语真伪的能力,更是洞察人心的手段。
在那一瞬间,沈萦仿佛听到了这三人心底深处传来的“声音”。
刘安的心声最为嘈杂:*不想死……不想被陆衡灭口……只要能活命,这老脸不要了……沈萦这人讲规矩,应该比陆衡那老东西好说话……*
张罗的心声则是:*把账本给他,能不能换个从轻发落?哪怕流放也行,只要不连累家里人……*
李全的心声最简单,只有无尽的恐惧:*陈平死得好惨……七窍流血啊……我不想那么死……*
恐惧、求生、背叛。
没有什么深仇大恨,也没有什么家国大义,就是纯粹的怕死。
这就够了。
沈萦收回能力,眼神稍缓。
“念在你们主动投诚,有些事,可以谈谈。”沈萦缓缓说道,“不过,想进听冤司的门,光靠这几张破纸可不够。”
刘安三人连忙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希冀,“沈大人请吩咐!只要能做到,下官万死不辞!”
“我要你们回去。”沈萦身体后仰,靠在椅背上,“继续做你们的官,继续当你们沧澜党的‘忠臣’。”
三人一愣。
“听不懂人话?”沈萦冷哼,“陆衡要清洗岳衡一系,你们就顺着他,甚至帮着他清洗。把那些不听话的、死硬派的,都给我揪出来。我要知道陆衡的一举一动,尤其是他在梧宫案上到底藏了什么。”
刘安一咬牙,“下官明白!这就叫……反间计?”
“少给我扯成语。”沈萦站起身,“记住,你们的命现在捏在听冤司手里。要是敢有二心,或者敢跟陆衡暗通款曲……”
他指了指裴寂手里的刀,“裴大人的刀,可比陆衡的毒药利索。”
裴寂配合地拔出半截刀身,寒光一闪,吓得三人又是一哆嗦。
“记住了!记住了!”三人连连磕头。
“滚吧。”沈萦挥挥手。
三人如蒙大赦,抱着文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,连句客套话都不敢多说,生怕晚走一秒脑袋就搬家。
等门关上,裴寂才把文书往桌上一扔,“我说沈头儿,这帮墙头草你也信?刚才听那心声,全是怕死,一点节操都没有。”
“要节操做什么?”沈萦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这世道,有时候怕死比节操管用。他们越怕死,用起来越顺手。陆衡现在正愁没替罪羊,他们回去正好给陆衡吃颗定心丸,让陆衡以为清洗得很顺利。”
裴寂撇撇嘴,“行吧,你说什么就是什么。不过这帮人也就是些货色,能探出什么大事?陆衡那老狐狸精着呢。”
“不见得。”
沈萦端起茶杯,刚才那一瞬间的“听冤”,除了恐惧,他还听到了一些别的杂音。
就在刚才刘安转身要走的时候,这人心中冒出一个极为隐秘的念头,像是一闪而过的火花。
*还有那个梧宫的活口……要是能把他交出去……*
那个念头转瞬即逝,快得连刘安自己可能都没细想,但沈萦捕捉到了。
“老裴。”沈萦放下茶杯,眼神陡然变得锐利,“刚才刘安心中想事儿的时候,你想到了什么?”
裴寂正要把那些文书收起来,闻言一愣,“想什么?这小子满脑子都是不想死,还能想什么?”
“梧宫案。”沈萦吐出三个字。
裴寂的手一顿,猛地抬头,“梧宫案?这小子知道梧宫案的内情?”
沈萦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户。外面的夜色浓重,远处的皇宫灯火通明。
“刘安这人胆子小,但他有个毛病,喜欢留后手。”沈萦沉声道,“刚才那一瞬间,他暗自闪过‘活口’两个字。他没说,是因为他还没拿定主意拿这个换多大的命。”
裴寂走过来,压低声音:“那要不要现在把他抓回来?动点刑,我不信他不开口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萦摇摇头,“他既然想留后手,现在抓出来未必是真的。而且,逼出来的不如他自己吐出来的香。这钩子还得放长点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明天你去吓唬吓唬他。”沈萦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就说他交代的账本里有一笔款子对不上,牵扯到当年的梧宫修缮。看他怎么反应。他一慌,肯定会想办法去找那个‘活口’来顶罪。”
裴寂乐了,搓了搓手,“得嘞,这活儿我熟。这刘安最怕的就是查账,我非把他吓尿裤子不可。”
沈萦转过身,目光穿过黑暗,仿佛看到了那座尘封已久的梧宫。
沉寂多年的旧案,终于要在这些小人物的恐惧中,露出冰山一角了。
“对了,”沈萦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道,“刚才那三人给的账本,你今晚通宵对一遍。尤其是那笔流向不明的银子,看看能不能和陆衡的私库对上号。”
“我?”裴寂指着自己的鼻子,苦着脸,“又是苦差事……”
“不想干?”沈萦瞥了他一眼。
“想!我想得不行!”裴寂立马挺直腰杆,“为朝廷分忧,为大人效劳,属下这就去办!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贫嘴,径直向门口走去。
“我去看看陈平的尸验结果出来了没。既然陆衡敢杀人灭口,那咱们就得收点利息。”
“走好您嘞!”
推开门,外面的冷风一吹,沈萦脑子清醒不少。
这沧澜党的崩塌,才刚刚开始。刘安这帮人不过是个引子,真正的硬骨头还在后面。
但他不急。
只要有人怕死,这戏就有得唱。
他刚走出院子,迎面碰上一个小吏匆匆跑来。
“沈大人!查到了!”
小吏气喘吁吁,手里拿着一张刚拓印下来的情报,“我们在陈平府上暗探的人发回消息,陈平死前,曾秘密会见一人,那人是陆衡的心腹幕僚,名叫赵古!”
沈萦接过情报扫了一眼,眼神微凝。
赵古。
这名字他在刘安的心声里也听到了一耳朵,当时没在意,现在看来,这人才是关键。
“走。”沈萦把情报折好塞进袖中,脚步加快,“去赵府。既然陆衡想把这烂摊子甩干净,那我就把这摊子直接扣他脸上。”
小吏一愣,“现在去?咱们没搜查令啊?”
沈萦回头看了他一眼,“搜查令?听冤司办事,什么时候要过搜查令?”
小吏一拍脑门,“也是!小的这就带路!”
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偏厅内,裴寂听着外面的动静,无奈地叹了口气,拿起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账本。
“妈的,又是加班。”
他骂骂咧咧地翻开第一页,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页折角的地方。
“咦?这地方……怎么还有个红圈?”
他眯起眼,仔细辨认上面那行小字。
“梧宫……地砖……置换?”
裴寂猛地站起身,抓起账本就往外冲,“沈头儿!等等!这账有问题!这帮孙子还在账本里夹带了私货!”
然而院子里空空荡荡,只有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飞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