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地亚中心的大理石台阶上，江潮拍了拍西装下摆的灰尘。
林晚意站在他身后，手里还捏着那份被退回的报名表，纸张边缘已经被她攥得有些发皱。“他们连看都没仔细看，就说我们资质不够。”
“正常。”江潮接过表格，扫了一眼上面潦草的“退回”字样，“地方企业，注册资金才三百万，在这些人眼里跟街边卖汽水的没区别。”
正说着，旋转门里走出来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，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夹着公文包的助理，其中一个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，最上面那份的封皮上，鲜红的“已审核通过”印章格外扎眼。
“宋总，台里说咱们的申请材料是最规范的。”助理谄媚地说。
被称作宋总的男人嘴角扯了扯，没接话，径直走向停在门口的那辆黑色奔驰。上车前，他像是无意间瞥了江潮这边一眼，眼神里带着那种京城圈子里常见的、居高临下的打量。
车门关上，三辆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驶离。
“刚才那人就是宋天成。”林晚意压低声音，“我打听过了，京城有名的操盘手，背景很深。他手里至少有三家企业在准备竞标。”
江潮点点头，把报名表折好塞进内兜：“走吧，先找个地方住下。”
两人刚走下台阶，就听见旁边报社传达室传来一阵吵嚷声。
“老段！你这写的什么玩意儿？还‘喝了咱的酒，上下通气不咳嗽’？低俗！庸俗！拿回去重写！”
一个穿着皱巴巴中山装、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被推了出来，怀里抱着一摞稿纸。他踉跄几步，差点摔在台阶上，稿纸撒了一地。
男人蹲下身，一张一张地捡，动作慢吞吞的，背影像条被晒蔫了的老狗。
江潮脚步顿了顿。
【天眼识才：段宏生，四十二岁，原《广告人》杂志首席策划，因坚持“口语化广告理念”被行业排挤，现落魄至接散活为生。潜力评级：A+（广告创意领域）】
“段老师？”江潮走过去，也蹲下身帮他捡稿纸。
段宏生抬起头，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脸，眼睛里布满血丝。他警惕地看着江潮：“你谁啊？”
“路过，看您东西掉了。”江潮把捡起的稿纸递过去，顺势扫了一眼最上面那张——确实是那句“喝了咱的酒”，下面还有一堆类似的句子，什么“今年过节不收礼”之类的。
粗糙，直白，甚至有点土。
但江潮心里一动。
“段老师这广告语，挺有意思。”江潮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简单好记，听一遍就能跟着念。”
段宏生像是被戳中了什么，眼睛突然亮了一下，但随即又黯淡下去：“有意思有什么用？人家说低俗。”
“那是他们不懂。”江潮笑了笑，“广告不是写文章，是要让人记住。记住了，才会买。”
这话让段宏生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。江潮穿着普通的西装，但站姿笔挺，眼神里有种不符合年龄的沉稳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江潮，做饮料的。”江潮伸出手，“正好想找个懂广告的人聊聊，段老师有空吗？我请客，路边摊就行。”
十分钟后，梅地亚中心后街的馄饨摊上。
段宏生捧着热乎乎的碗，吸溜了一口汤，这才缓过劲来：“你说你是做饮料的？什么牌子？”
“潮起，听过吗？”
段宏生摇摇头，又点点头：“好像……在南方有点名气？”
“刚起步。”江潮也不避讳，“这次来北京，是想竞标央视的广告时段。”
“噗——”段宏生差点把馄饨喷出来，“你？竞标央视？”
“怎么，不行？”
“不是不行……”段宏生放下碗，抹了把嘴，“你知道现在盯着这块肥肉的都是什么人吗？刚才在梅地亚中心门口，看见那几辆奔驰没？宋天成的人。人家手里攥着多少资源？你一个地方小厂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段老师这样的高手帮忙。”江潮打断他，语气平静，“我刚才看了您的稿子，虽然粗糙，但方向是对的。广告要的就是这种效果——重复，简单，强行植入。”
段宏生愣住了。
他这套理论，在行业里被骂了不知道多少次。领导说没文化，同行笑他土包子，连那些小老板都觉得上不了台面。
可眼前这个年轻人……
“您想过没有，”江潮夹起一个馄饨，“如果一句广告语，能在电视上反复播，播到全国男女老少都能背下来，那会是什么效果？”
“那得花多少钱……”段宏生喃喃道。
“钱的事我来解决。”江潮放下筷子，从怀里掏出支票本，“段老师，我想聘您做潮起公司的广告顾问。年薪五万，先付五年，您看怎么样？”
段宏生手里的勺子“哐当”掉在桌上。
五万？还先付五年？
他接散活，一个月能挣两百块就算不错了。五万块钱，够他在北京买套小房子，还能把老家欠的债全还清。
“你……你没开玩笑？”
江潮已经唰唰写好了支票，撕下来推过去：“这是定金，两万。剩下的签了合同就付。”
段宏生盯着那张支票，手有点抖。他抬起头，看着江潮的眼睛：“为什么是我？”
“因为您这套东西，将来会火。”江潮说得很肯定，“而且会火遍全国。”
段宏生沉默了足足一分钟。
然后他抓起支票，塞进中山装的内兜里，动作快得像怕江潮反悔。“什么时候上班？”
“现在。”江潮笑了，“第一个任务，帮我重新写竞标方案。不要那些虚头巴脑的，就要一句话——让全国人民记住‘潮起’这两个字。”
“成！”段宏生一拍桌子，馄饨汤都溅出来几滴，“给我一晚上时间！”
离开馄饨摊时，天色已经暗了。
林晚意一直没说话，直到走远了些才低声问：“江总，那个人……靠谱吗？”
“靠谱。”江潮说，“而且很便宜。”
“可五万块……”
“晚意，你知道将来央视的广告时段，一秒值多少钱吗？”江潮停下脚步，望向远处央视旧办公楼的方向。
就在他视线落在那栋灰扑扑的建筑上时，眼前突然跳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：
【基础信息查询：1994年央视首届“标王”竞标，底标价格区间为2000万-3500万元人民币。中标企业将获得《新闻联播》后、《天气预报》前黄金时段全年广告位。】
江潮瞳孔微缩。
他迅速心算——潮起公司现在能动用的资金，加上北京专项账户里的钱，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八百万。
还差至少两百万。
“晚意，”江潮转身，“明天一早，你去京郊转转，找那种经营不善、快要倒闭的民办小学。要带土地产权的那种。”
林晚意一愣：“找小学干什么？”
“买地。”江潮说得很简单，“北京的地，将来值钱。”
两人回到临时租住的老旧宾馆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宾馆门口停着三辆黑色轿车，车灯亮着，把狭窄的街道照得通明。
江潮脚步没停，继续往前走。
中间那辆奔驰的后车窗缓缓降下，露出宋天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。
“江老板，”宋天成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“聊两句？”
江潮站定，转过身。
宋天成从车里扔出来一样东西。那是一张支票，轻飘飘地落在江潮脚前的地面上。
“一百万。”宋天成说，“退出竞标，再把潮起在华东的代理权转给我。这笔钱够你回南方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。”
林晚意脸色一变，想上前说什么，被江潮抬手拦住了。
江潮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，又抬头看向车里的宋天成，忽然笑了。
他弯腰捡起支票，用手指弹了弹。
然后走到奔驰车旁，把支票从车窗塞了回去，正好落在宋天成腿上。
“宋总，”江潮说，“这一百万，您留着吧。等竞标结束，要是您输了，这点钱就当是我给您的安慰费。”
车窗缓缓升起。
隔着深色的玻璃，宋天成的眼神冷得像冰。
三辆车发动，驶离了宾馆门口。
林晚意这才松了口气，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：“他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。”江潮转身往宾馆里走，“所以咱们得抓紧了。明天一早，你去找学校，我去见个人。”
“见谁？”
“一个能帮咱们搞到竞标资格的人。”江潮推开宾馆吱呀作响的玻璃门，“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，那就走走别的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