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偏厅,手里那本账簿被他攥得有些发皱。
“沈头儿!等等!”
沈萦脚步一顿,回过头,眉头微皱,“又怎么了?若是账目不对,明日再核。”
“核个屁的明日!”裴寂气喘吁吁地把账簿怼到沈萦面前,指着折角的一处墨迹,“你看看这行字!这哪是普通的修缮账,这是人头账!”
沈萦借着廊下的灯笼光亮扫了一眼。那行小字极淡,若非裴寂眼尖,极易错过——‘梧宫旧人,遣散南郊,封口银三两’。
“梧宫旧人?”沈萦眸光一凝。
前朝梧宫那场大火,明面上是走水,实际上谁都知道那是圣上为了掩盖某些宫廷丑闻下的狠手。当时记录在册的宫人太监,无一幸免,全都被一把火烧成了灰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有“遣散”二字?
“这刘安,果然留了一手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转身就走,“把他拽回来。”
……
偏厅内,刘安刚喝了一口压惊的凉茶,还没来得及咽下去,就看见沈萦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一脸煞气的裴寂。
“沈、沈大人?”刘安手里的茶盖“叮当”一声掉在桌上,脸上刚挤出的一点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“下官……下官正准备回去……”
“回去?”裴寂大步流星走过去,一把揪住刘安的领口,直接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,“刘大人,你这账做得好啊。梧宫都烧成白地了,还能给你送三两银子的封口费?”
“这……”刘安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哆嗦着,“这……这是岳衡……岳衡记的,下官也不清楚……”
“不清楚?”沈萦走过去,从裴寂手里拿过那本账簿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刘安面前,“刘安,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刚才你跪在地上磕头求饶,我信你是真的想活。但你现在要是敢藏私,这活路可就窄了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却透着一股子钻心凉意,“陆衡杀人不眨眼,我也差不多。你是想死在听冤司的刑架上,还是想换个地方重新做人?”
刘安两腿一软,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。
他知道,这事儿瞒不住了。
“我说……我说!”刘安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,颤声道,“这……这账是三年前岳衡让我核销的。但这笔钱,不是修缮款……是买命钱。”
“买谁的命?”裴寂追问。
“买……买当时梧宫‘清理’漏网之鱼的命。”刘安咽了口唾沫,眼神飘忽,“岳衡当时奉命清理梧宫,但他……他留了个心眼。当时有个负责洒扫的老宫人,叫何婆子,早年曾救过岳衡老娘的命。岳衡……没杀她,反而给了她三两银子,让她滚得越远越好。”
沈萦瞳孔骤缩。
活口!
真正的活口!
之前查M-015号案卷,只说是宫宴有毒,却始终找不到直接证人。这何婆子既然是负责洒扫的,定然就在现场。
“这人在哪?”沈萦厉声问道。
“南……南郊。”刘安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“这是岳衡当年的私账夹带,我……我偷藏了一份。上面写着,何婆子逃去了南郊农庄,隐姓埋名,靠种菜为生。岳衡每年还会派人暗中送些散碎银子,怕她……怕她乱说话。”
沈萦一把抓过纸条,扫了一眼。上面赫然写着:南郊青柳庄,何氏。
“好一个何婆子。”裴寂在旁边骂了一句,“全天下都以为梧宫的人死绝了,没想到岳衡这老东西还养了只金母鸡。”
“不是金母鸡,是催命符。”沈萦把纸条收好,看向刘安,“这事儿,还有谁知道?”
“绝……绝对没有了!”刘安举起三根手指发誓,“岳衡办事阴狠,这等把柄他怎敢让人知道?除了我和他,连陆衡都不知晓!”
“算你老实。”沈萦淡淡道,“既然如此,这账你就替我好好记着。若是哪天陆衡问起来,你知道该怎么说吧?”
“知道知道!下官一定咬死岳衡,绝不敢有二心!”刘安如蒙大赦,连连点头。
“滚。”
这次刘安不敢再多留一秒,抱头鼠窜地跑了出去。
等他走远,裴寂才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沈头儿,这可是个炸雷啊。圣上当年为了梧宫案杀了多少人?要是让他知道有个活口还在,咱们手里攥着,这……”
“所以这事儿,得悄悄办。”沈萦打断他,目光沉静,“要是惊动了陆衡,这何婆子明天就得暴毙。要是惊动了圣上,这何婆子明天就得‘畏罪自杀’。”
“那咋办?咱们去抓?”裴寂有些跃跃欲试,又有些犹豫,“南郊那地界儿鱼龙混杂,咱们要是带人去,动静太大。”
沈萦摇了摇头,“不能带人。听冤司的人目标太大,陆衡的眼线盯着呢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阴暗的角落招了招手,“哑奴。”
黑影一闪,一个身形瘦削、穿着灰布短打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。
此人身形如鬼魅,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,露出的下颌线条冷硬,正是听冤司豢养的死士——哑奴。他虽不能言语,但耳目极灵,身手更是听冤司顶尖的好手,专门负责干那些见不得光、又不能惊动官府的脏活。
哑奴落地后,既不跪也不拜,只是单膝微屈,双手抱拳,眼神如死水般盯着沈萦,静候差遣。
沈萦把刚才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递了过去,“南郊青柳庄,找一个叫何婆子的老妇人。当年梧宫案的活口。”
哑奴接过纸条,扫了一眼,手指比划了两个动作:杀人?还是带回?
“带回。”沈萦比划了个手势,“活的。要是她死了,那就是一具没用的尸体。记住,别惊动任何人,尤其是那些盯着农庄的眼睛。要是有人拦路……”
沈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,“杀无赦。”
哑奴点了点头,没有任何废话,身形一晃,整个人像是一只大鸟,无声无息地掠过了院墙,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“这哑奴办事,我放心。”裴寂看着哑奴消失的方向,咧嘴一笑,“南郊那帮地痞流氓要是敢找茬,正好给哑奴练练手。”
“别大意。”沈萦转身往内堂走,“梧宫案牵扯甚深,何婆子既然能活到现在,说明她不仅命大,还懂藏拙。岳衡既然留着她,肯定也留了后手盯着。哑奴这一去,未必顺风顺水。”
“那咱们呢?”裴寂跟在后面,“就在这儿干等?”
“等?”沈萦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裴寂,“刘安给了这么大个礼,咱们得替他‘分忧’。明天一早,去户部查那笔修缮款。动静给我搞大点,越热闹越好,把陆衡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。”
裴寂眼珠子一转,立马懂了沈萦的意思,“懂了!明面上咱们是在查账,实际上是在给哑奴打掩护!这活儿我喜欢,我明天就带人把户部给围了,看陆衡那老狐狸急不急!”
“去吧。”
沈萦摆摆手,独自回到了房中。
灯火下,他摊开手,看着掌心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墨迹——那是刚才拿账簿时蹭上的。
梧宫案。
那个让前朝皇室蒙羞、让当今圣上忌讳莫深的禁忌之地。
终于要揭开盖子了。
而此时,城南十里外的青柳庄,一处破败的农舍院子里。
一个满头白发、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正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把缺了口的剪刀,一下一下地剪着手中的鞋样。
月光照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,显得格外阴森。
“剪……剪……”
她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,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月亮的冷光,手里剪刀咔嚓一声,将鞋样剪成了两半。
“来了……又有人来了……”
老妇人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,侧过头,像是在听什么风声。
远处,几条野狗狂吠了一声,随即像是被扼住了喉咙,再无声息。
老妇人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嘴角咧开一个怪异的弧度。
“听冤司……”
她嘿嘿笑了一声,把剪刀往怀里一揣,转身一瘸一拐地钻进了漆黑的屋里,“这下……热闹了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