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郊青柳庄,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几声寒鸦的啼叫划破寂静,随后又迅速归于死寂。这地界儿离京城三十里地,平时除了交租纳税,连个官差影儿都见不着,是个藏污纳垢、也是藏龙卧虎的好地方。
一道黑影如同壁虎游墙,悄无声息地翻进了村尾那座破败农舍的院墙。
哑奴落地无声,单手按住腰间的短刀,那一双在黑暗中泛着冷光的眸子,迅速扫视了一圈院子。
院子里静得吓人,只有那间正屋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丝浑浊的灯光。
若是对手,这会儿早该拔刀冲进去了。但沈萦有令,要活的。哑奴虽然是个杀人机器,但对沈萦的命令有着近乎偏执的服从。
他身形一闪,到了屋门前,既没踢门,也没喊话,只是伸出一只手,轻轻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屋内,一张缺了腿的方桌旁,坐着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。
她没睡,甚至没表现出半点惊慌。手里正拿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,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生锈的剪刀。
“来了?”
老妇人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精光,嘴角似笑非笑地咧开,“听冤司的狗,鼻子倒是灵。”
哑奴眉头微皱。这老太婆不对劲。
按刘安给的线索,这何婆子不过是个当年侥幸逃命的洒扫宫人,应该是个怕死如鼠的主儿才对。可眼前这人,沉稳得像个惯见生死的杀手。
哑奴没废话,直接比划了几个手势:跟我走。
“走?”何婆子嘿嘿一笑,把剪刀往桌上一扔,“我不走,你们也得死在这儿。”
话音刚落,屋梁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风声。
“嗖!”
三支短弩带着蓝汪汪的光,直奔哑奴面门而来。
哑奴身形未动,整个人如同幻影般向左平移了半尺,三支弩箭擦着他的衣袖钉在地上,箭尾还在颤动。
紧接着,四个黑衣人从房梁上跃下,手中短刀寒光凛冽,直取哑奴咽喉。这显然是早就埋伏好的死士,看这身手和路数,绝非普通庄户人家能养得起的。
“妈的,居然还有一手。”哑奴心中暗骂,但他不会说话,只能用刀回应。
短刀出鞘,如毒蛇吐信。
最先扑上来的黑衣人还没看清动作,喉咙处就多了一道血线,捂着脖子倒在地上抽搐。剩下的三人见状,攻势更急,招招都是致命的杀招。
但这点人,还不够哑奴塞牙缝。
不出十息,地上就多了四具尸体。
哑奴收刀,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血。他再次看向何婆子,眼神更加森寒。这次,他没再打手势,直接大步上前,一把扣住了何婆子的肩膀。
“哎哟,轻点!”何婆子疼得龇牙咧嘴,刚才那股子阴森劲儿瞬间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泼皮无赖相,“我不动手还不成吗?这年头,想活个命都这么难。”
哑奴不为所动,另一只手在她身上迅速摸索了一番,确认没暗器也没毒药,才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,三下五除二将她捆了个结实。
偏巧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那边!就是这屋!”
一群穿着听冤司号衣的人冲了进来,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,手里提着铁尺,正是裴寂麾下的暗棋小队长——赵六。
赵六一进门,看见地上的四具尸体和被捆成粽子的何婆子,长出了一口气,抱拳道:“哑奴大人,幸不辱命!大人算得真准,说这老太婆身边必有埋伏,特意让我带兄弟们在庄外策应,堵住漏网之鱼。”
原来沈萦早防着这一手,刘安那账簿里既然夹带了这么大的秘密,这何婆子身边岂会没有看押的人?
哑奴点了点头,拎着何婆子就往外走。
……
听冤司,内堂。
沈萦坐在案后,手里把玩着一枚棋子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“头儿,人带到了。”
裴寂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,紧接着门被推开,哑奴拎着那何婆子走了进来,后面跟着一脸兴奋的赵六。
“这就是那个何婆子?”裴寂凑上来,在那老妇人脸上转了好几圈,“啧啧,看着像个种菜的,没想到还是个硬骨头。刚才那一出,哑奴可是没少费劲吧?”
何婆子被扔在地上,也不求饶,只是抬头看着沈萦,嘿嘿笑道:“这就是沈大人?长得倒是俊俏,可惜了,是个短命鬼。”
“老虔婆,你嘴放干净点!”裴寂一听这话就要炸,扬起手就要打。
“行了。”沈萦抬手拦住裴寂,目光冷冷地落在何婆子身上,“何婆子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岳衡倒了,陆衡正满世界找你这号人灭口。我把你弄来,是救你的命。你要是还想那张利嘴,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送回陆衡手里。”
听到“陆衡”二字,何婆子脸上那股子泼皮劲儿终于僵了一下。
她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我要活命,你要真相。这笔买卖,做得。”
“那我问你,梧宫案当夜,你都在哪?看见了什么?”沈萦问道。
何婆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似乎在回忆那晚的恐怖场景。
“那天夜里,雨下得大。”何婆子声音有些发哑,“我在梧宫后院洒扫,原本该睡觉了,可那天主子……也就是当年的太子爷,突然来了。”
沈萦眼神一凝,“太子亲临?”
“是。当时宫里都传太子仁厚,可我躲在柴房后头看得真真的。太子爷穿着一身黑衣,手里提着把剑,满身是血。”何婆子说到这,身子忍不住抖了一下,“他进了正殿,没多久里面就传出惨叫声。那是……那是韦娘娘的声音。”
裴寂在一旁听得入神,忍不住插嘴:“韦娘娘?那不是后来不知所踪的那位吗?”
“什么不知所踪,那是被太子带走了!”何婆子冷哼一声,“后来太子爷出来,身边跟着个心腹太监,手里抱着个包裹,那包裹里动弹着,像是个孩子。”
沈萦暗自有数了。这和之前的线索能对上。圣上当皇子时的隐秘,这就是把柄。
“那裴寂的母亲呢?”沈萦突然问道。
何婆子猛地抬头,看了裴寂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是问……婉娘?”
裴寂浑身一震,猛地蹲下身,死死盯着何婆子,“你认得我娘?我娘当年可是难产死的!”
“难产?”何婆子轻笑一声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那是为了封口!婉娘当时就在梧宫当差,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——看见了太子爷把韦娘娘的孩子带走的全过程。那晚,也是我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也是我奉命去给她送的‘催产药’。”
“你说什么?!”
裴寂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炸开,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。他娘不是病死的,是被人害死的?还是这老太婆动的手?
他猛地拔出腰刀,眼珠子都红了,“我杀了你!”
“裴寂!”
沈萦一声厉喝,身形一闪,直接扣住了裴寂的手腕,“冷静点!杀了她,你娘怎么死的都永远埋土里了!”
裴寂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手里的刀被捏得咯吱作响,但他终究还是听进了沈萦的话,咬牙切齿地把刀插回了鞘里,狠狠地踹了一脚旁边的椅子,“妈的!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那帮狗日的没安好心!”
沈萦松开手,转头看向何婆子,“你既然奉命灭口,为何又把这事留在这账簿夹带里?”
“因为我也怕啊。”何婆子苦笑一声,“岳衡那老东西,当年是为了保全他老娘才留我一命。可这几年,他看着也越来越疯癫。圣上那是谁?那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。岳衡倒了,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有活路?我留个后手,就是想着有一天能换个保命符。”
说着,她颤颤巍巍地从怀里那块破抹布下,抽出一条缝了边的旧帕子。
“这是当年婉娘死的时候,塞给我的。说是若有朝一日见到她儿子,就给这个。”
裴寂颤抖着手接过那块帕子,翻开一看,里面夹着一根断了的玉簪子。
那是他娘当年的心爱之物,他小时候见过无数次。
沈萦看着那条帕子,目光沉静。这条帕子,不仅是何婆子身份的佐证,更是验证这番话真伪的关键。
“行了,人既然带来了,事儿也说得差不多了。”沈萦转头对赵六吩咐道,“把她带下去,单独关押在丙字号密室,好吃好喝供着,别让她死了,也别让她见任何人。”
“得嘞,头儿。”赵六上前架起何婆子,就往外拖。
何婆子也不挣扎,只是临出门时,回头看了一眼裴寂,那眼神里竟然带着点怜悯。
屋内只剩下沈萦和裴寂两人。
裴寂死死攥着那根断簪,指节发白,平日里那种吊儿郎当的痞气全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。
“沈头儿……”裴寂嗓音沙哑,“我要把陆衡和那个狗皇帝……全给剁了。”
“会有机会的。”沈萦走过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既然这帕子在这儿,咱们就得把这笔账算清楚。这何婆子的话,我还要再验一验。”
“怎么验?”裴寂抬头。
沈萦走到案前,将那块旧帕子放在桌上,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“高阶听冤,验物。”
随着沈萦的话音落下,他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,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笼罩了那块旧帕子。
帕子上沾染的陈年血迹和泪痕,在沈萦的感知中,仿佛正在一点点苏醒,化作无数细碎的声音,在他耳边回荡开来。
‘婉娘……婉娘你醒醒……’
‘别怪我……别怪我……是殿下的命令……’
沈萦猛地睁开眼,眼底闪过一道精光。
“稳了。”
他看向裴寂,语气平静却有力,“是真的。而且,何婆子刚才漏了一件事——那晚带走孩子的,除了太子心腹,还有一个大人物在场。”
“谁?”裴寂急声问道。
沈萦目光幽幽,吐出两个字:
“陆衡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