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衡?”
裴寂咬着牙,两眼瞪得血红,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,“那老狗当时也在?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这帮人没一个好鸟!”
沈萦没理会裴寂的咆哮,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块旧帕子上。这块帕子虽然粗糙,但边角缝得细致,显然是当年何婆子随手扯下来包东西的,上面那块暗红色的斑点,经过这么多年,已经发黑发硬。
“别吵。”沈萦沉声道,“我要开高阶了。”
裴寂一愣,下意识地闭了嘴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他知道沈萦这“听冤”本事有讲究,平日里听听人心是低阶,真要听这死物上的陈年旧事,那就得动真格的了。
沈萦伸出修长的手指,按在那块旧帕子上,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两样东西,摆在桌案左侧。
一样是那枚温润却带着裂纹的玉佩——M-014,裴寂母族留下的遗玉。
另一样是一本泛黄的小册子——M-015,当年旧宫人留下的证词记录。
三样东西,在这深夜的听冤司偏厅里,摆成了一道催命的阵仗。
“听冤,高阶——开!”
沈萦双目骤然紧闭,周身气息仿佛瞬间沉入水底,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震得桌上的烛火猛地一暗。
在那一瞬间,沈萦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扯进了无尽的黑暗。
紧接着,黑暗撕裂。
*哗啦啦——*
暴雨声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梧宫。
沈萦“看”到的,是一双颤抖的手。
那是何婆子年轻时的手,正死死攥着这块帕子,躲在雨廊的柱子后。
视线尽头,一个身穿玄色蟒袍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殿门前,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。
那张脸,沈寂太熟悉了。
虽然比现在年轻许多,虽然眉宇间还没那么深沉阴鸷,但那股子狠戾劲儿,分明就是如今的圣上——当年的太子爷。
而在太子身后,站着一个青衣老者,面容阴鸷,正是如今的宰相陆衡。
“处理干净。”太子的声音冰冷,透着一股子穿透雨幕的杀意,“一个活口都不能留。尤其是那个婉娘,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。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陆衡微微躬身,挥手示意。
几个黑影立刻冲进了雨幕。
画面猛地一转。
“啊——!”
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。
一个身穿宫装的妇人倒在血泊中,手里还死死护着襁褓里的孩子。
“带走。”陆衡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那孩子既然不是皇子,就随便处理了吧。”
“这……”何婆子浑身一抖,帕子被她狠狠攥进了怀里。
偏巧,画面中的陆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目光猛地投向柱子后方,“谁在那儿?”
何婆子吓得魂飞魄散,双腿发软跪倒在地,“奴婢……奴婢是洒扫宫人何氏……奴婢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陆衡眯了眯眼,正要抬手,旁边的太子却摆了摆手,声音有些慵懒:“留着吧。这种人胆子小,吓破了胆正好当个见证。日后若是有人翻旧账,正好拿她顶缸。给她点银子,让她滚远点。”
画面急速模糊,最后只剩下何婆子颤抖的手,将那块沾了婉娘鲜血的帕子,悄悄塞进了贴身的衣兜里。
……
“呼——”
沈萦猛地睁开眼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桌上的烛火“噗”地一声爆了个灯花,将偏厅重新拉回现实。
“头儿……怎么样?”裴寂见沈萦睁眼,急忙凑上来,声音都在抖,“看见什么了?是我娘吗?是不是我娘?”
沈萦长出了一口气,平复了一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。
他抬起头,看着裴寂,眼神里难得地透出一丝复杂的怜悯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沈嗓音沙哑,“三证合一,这案子,铁板钉钉了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三样东西。
“M-014遗玉,证你身世不凡,乃是母族血脉;M-015证词,证梧宫有变;而这M-019旧帕……”
沈萦顿了顿,目光直直地盯着裴寂,“证了凶手是谁。当夜下令灭口的,正是当年的太子、如今的圣上。陆衡从犯,亲手策划了这一切。”
裴寂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,晃了两晃,最后“扑通”一声跌坐在椅子上。
“圣上……”
这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血腥气。
“原来是他……竟然真的是他!”裴寂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泪水却在眼眶里打转转不下来,“我去杀了他!我要去杀了他!”
说着,他猛地站起身,拔出腰刀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!”
沈萦厉喝一声,身形一闪,直接挡在了门口。
“你要去哪?去皇宫送死吗?”
“他杀了我娘!他毁了我一家!”裴寂咆哮着,手里的刀都在颤,“沈萦!你让我去!杀了那狗皇帝,大不了老子抵命!”
“抵命?你抵个屁的命!”沈萦一把攥住裴寂的手腕,手劲大得吓人,“你现在去,还没进宫门就会被射成刺猬!不仅报不了仇,还会让何婆子这个活口立刻毙命!到时候,你娘的冤屈这辈子都洗不清!”
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,兜头浇在了裴寂的脑袋上。
裴寂僵在原地,手里的刀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五官扭曲,最后猛地一拳砸在门框上,把那实木门框砸出了几道裂纹。
“啊——!!!”
他仰天长啸,声音凄厉,像是一头受了伤的孤狼。
沈萦看着他,没有阻拦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有些痛,得发泄出来。
过了好半晌,裴寂才力竭般地垂下手,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,靠着门框滑坐在地上。
“头儿……”裴寂嗓音沙哑得像含了沙砾,“我该怎么办……我该怎么办啊……”
沈萦走过去,弯腰捡起地上的刀,重新插回裴寂的腰间。
“怎么办?两个字:忍,等。”
沈萦蹲下身,盯着裴寂的眼睛,“现在证据确凿,但这证据咱们得捂着。圣上修的是‘天子龙气’,最忌讳这种阴私。一旦让他知道咱们握着他的命脉,他比陆衡更狠,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了我们。”
“我们要把这把柄变成剑。”沈寂拍了拍裴寂的肩膀,“等到时机成熟,一剑封喉。不仅让你娘沉冤得雪,还要让那高高在上的位置,摇摇欲坠。”
裴寂看着沈萦,眼里的红血丝慢慢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冷冽。
“好。”
他吐出一口气,擦了一把脸上的泪,“头儿,我听你的。这狗命我先留着,早晚有一天,我要亲自把那刀送进他心窝子里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站起身,“明白就好。”
他转身看向桌案上的旧帕子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“哑奴。”沈萦冲着角落喊了一声。
黑影一闪,哑奴出现在跟前。
“把这何婆子带走,换个地方。听冤司的密所不够安全,把她带去城西那处废弃的道观,那是之前的暗桩点。除了我和裴寂,谁也不准靠近。送饭用熏香,不见人。”
哑奴点了点头,比划了一个手势:万无一失。
“还有,”沈萦加重了语气,“若是有人硬闯,或者是何婆子有任何异动——杀。”
哑奴应声而退,拎着还在发懵的何婆子消失在夜色中。
裴寂敛了敛神色,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“头儿,我也去盯着。这事儿我不放心别人。”
“去吧。”沈萦摆摆手,“记住,别露了行藏。”
看着裴寂消失的背影,沈萦只觉得这夜风凉得透骨。
……
与此同时,皇宫深处。
养心殿的灯火依旧通明。
今夜本无风,殿内的烛火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,将坐在龙案后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
正在批阅奏折的天子,手猛地一抖,朱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红痕。
“唔……”
他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抓了一把,那是一种没来由的惊悸,仿佛有什么在暗处窥伺着他的咽喉。
“陛下?”
侍立一旁的老太监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搀扶,“陛下可是龙体违和?传太医吗?”
天子皱着眉,死死按住胸口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那种感觉……
就像是当年梧宫那场雨夜里,有什么不该留下的东西,又活了过来。
“不用。”天子沉声道,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“传陆衡进宫。告诉他,朕有些‘旧账’,想让他去查查。”
老太监一愣,不敢多问,躬身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天子缓缓靠回椅背,目光死死盯着大殿外漆黑的夜色,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他低声数着数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谁的生死簿上。
“朕倒要看看,是哪个不长命的,敢翻二十年前的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