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十里,荒废已久的清虚观。
这地方前朝时香火还凑合,后来梧宫那把火烧起来,这观里的道士跑得一干二净,如今只剩下几间漏风的破殿和满院的荒草。
若是从高空看下去,这漆黑的荒观里正伏着十几条黑影,像是一群静待猎物的狼。
“妈的,这帮狗东西鼻子真灵,比我想象的来得还快。”
裴寂趴在一截断墙后面,嘴里叼着根枯草棍,压低了声音骂道。他手里那把平日里当宝贝擦的横刀,这会儿被他像剁菜刀一样狠狠攥着,指节都在发白。
沈萦蹲在他身侧,目光透过墙缝,盯着观外那条蜿蜒的小路,神色不动:“陆衡亲自进宫面圣,圣上若是不动,那他就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了。能让他心悸的,从来都不是小事。”
“这回来的是什么人?”裴寂吐掉草棍,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“看这架势,不像是一般的禁军。禁军那帮棒槌,走路都带风,这帮人走路跟鬼似的。”
“听冤司的档桉里,这种人被称作‘影子’。”沈萦语气淡淡,“只听命于一人。平时看不见,需要杀人灭口、做脏活的时候,他们就会出现。领头那个,你应该也注意到了。”
裴寂眯起眼,看向观外那片被月光拉长的阴影。
几十个黑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了上来,动作整齐划一,连刀鞘碰击的声音都没有。领头的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,手里拄着根不起眼的木杖,看似步履蹒跚,但每一步落下都轻如鸿毛。
“那老头……”裴寂冷哼一声,“看着快入土了,走起路来倒是挺带劲。”
“别小看他。”沈萦提醒道,“能带队来抢人的,至少是‘代理人’级别。今日这一局,若是漏了一人,明日咱们这清虚观就得被踏平。”
“放心。”裴寂把手里的刀在靴底蹭了两下,“我昨晚就把那暗棋全撒出去了。这院子四周,全是我的兄弟。这老东西想进来,老子得崩掉他两颗牙。”
话音刚落,观外那老者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急着冲门,而是微微侧头,像是在听风辨位。片刻后,那苍老干涩的声音在夜色中突兀地响起,像是指甲刮过玻璃,刺耳得很。
“沈大人,裴大人。好兴致啊。”
裴寂一愣,“我去,这老帮菜还带通感?知道咱俩在这儿蹲坑?”
沈萦冷笑:“他闻着味儿了。不用跟他废话。”
偏巧,那老者手中的木杖猛地往地上一顿。
“杀进去。活口带走,余者——格杀勿论。”
声音落下的瞬间,那几十个黑衣死士瞬间动了。他们像是凭空弹射出的弩箭,瞬间跃过倒塌的门槛,直扑正殿而去。
“动手!”
裴寂一声暴喝,猛地从断墙后跃起,手中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雪亮的弧光。
“给老子上!”
随着他的吼声,原本死寂的荒观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。早就埋伏在暗处的裴寂暗棋——那些平日里伪装成混混、乞丐的心腹手下,此刻全换了短刀,从四面八方扑了出来。
两股黑潮狠狠撞在了一起。
兵刃交击声瞬间炸裂,血光四溅。
听冤司的护卒是沈萦带出来的精锐,明面上硬碰硬毫不示弱;裴寂的暗棋则是他在市井里练出来的野路子,下手阴狠,专攻下三路。
眨眼间,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死士就被砍翻在地。
“痛快!”裴寂大吼一声,一脚踹飞一个扑上来的死士,反手一刀劈向那领头的黑衣人,“老东西,你爷爷裴寂来送你上路!”
那老者却连眼皮都没抬。
面对裴寂那势大力沉的一刀,他身形诡异地一扭,整个人像是一张纸片般贴着刀锋滑了过去。紧接着,手中木杖如毒蛇吐信,直捣裴寂心口。
“我去你大爷的!”裴寂吓得一缩脖,就地一个懒驴打滚,堪堪避开这阴毒的一击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他身后的一尊泥塑神像被那木杖一击轰出了个大洞,泥屑飞溅。
“好大的劲!”裴寂看着那个洞,眼皮直跳。这哪是老头,这根本是个披着人皮的猛兽。
沈萦见状,不再观望。他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刃,身形如电,从侧翼切入战圈。
“盯住外围,别让人跑了!”
他一声令下,听冤司的护卒迅速结阵,封死了观门的退路。
那老者一击不中,身形已转,面对沈萦的短刃,他怪笑一声,木杖横扫,带起一阵腥风。
“沈萦,你以为拿个活口就能翻天?”老者声音沙哑,语气里尽是轻蔑,“圣上要死的人,阎王也留不住!”
“是吗?”沈萦眼神森寒,短刃在手中翻飞,招招紧逼,“可惜今儿个阎王没开门,我得先断了你这根臂膀!”
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,快得让人眼花。
那老者虽强,但他面对的是沈萦和裴寂的夹击,再加上周围不断涌上来的暗棋和护卒,渐渐有些施展不开。
尤其是裴寂,刚差点被一杖戳死,这会儿彻底打出了火气。他仗着皮糙肉厚,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来啊!老东西!再给爷爷来一下啊!我看你那拐杖还能撑多久!”
老者越打越心惊。
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身手和带出来的死士,突袭一个废道观不过是探囊取物。没想到这竟是个死窝子!
不仅那活口不在正殿,四周全是伏兵,连沈萦和裴寂这两个硬茬子都在这儿等着。
“撤!”
老者当机立断,厉喝一声,不再恋战。
他猛地甩出一把铁蒺藜,逼退沈萦,转身就要冲破包围圈。
“想跑?没门!”裴寂早就防着他这一手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黑乎乎的圆球,狠狠砸向老者脚边。
“砰!”
圆球炸裂,漫天烟尘瞬间吞没了老者的身形。
这是听冤司特制的迷魂烟,虽不致命,却能让人瞬间窒息、视线模糊。
老者身形一滞,刚想屏住呼吸,却见一道寒光从烟尘中刺出。
“噗嗤!”
沈萦的短刃精准地扎进了他的左肩,直透骨缝。
“啊——!”
老者惨叫一声,手中的木杖脱手而飞。他身形一歪,刚要强撑着站住,裴寂已经像头疯牛一样撞了上来,一膝盖顶在他的小腹上。
“给老子跪下!”
“咳咳!”
老者整个人被撞飞出去两米远,重重地摔在地上,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。
周围的护卒一拥而上,十几把手弩和刀剑瞬间把他架成了铁桶。
“别动!再动老子剁了你!”
裴寂一脚踩在老者的胸口,刀尖抵着他的喉咙,红着眼眶骂道,“还狂不狂了?还叫不叫唤了?嗯?”
老者脸色煞白,左肩的血流了一地。他挣扎了一下,却发现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。
这是第一次。
这是圣上最隐秘的代理人体系里,第一次有人被活捉。
沈萦甩掉刀上的血迹,走上前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地上的老者。
“带走。”
沈萦声音平静,但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把他扔进听冤司最深的水牢。我要知道,除了杀人灭口,他还替那位‘主上’做过什么。”
“得嘞!”裴寂一脚把老者踹了个翻身,示意手下上来人,“把这老东西给我捆结实了!要是让他跑了,你们这帮孙子全给老子提头来见!”
几个暗棋立刻上前,拿出特制的牛筋绳,把那老者五花大绑,捆得跟个粽子似的,最后还在嘴里塞了块破布。
偏巧,那老者忽然挣扎着哼了两声,眼珠子死死盯着沈萦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怪声。
沈萦皱了皱眉,伸手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。
“死到临头,还有什么屁要放?”
老者满嘴是血,却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,笑得凄厉又诡异。
“沈萦……你以为……你赢了?”
他喘着粗气,声音断断续续,却像是一把把毒针,“圣上……早就留了路……这条路上,全是尸骨……你们……迟早也是上面的垫脚石……”
沈萦眼神一凝,“什么路?”
老者嘿嘿笑着,眼神涣散,却透着一股子疯狂,“那条……通往‘永生’的路……都在那口井里……”
“井?”裴寂动作顿住,“什么鬼井?”
沈萦心中猛地一跳。
还没等他再问,那老者忽然身子一抽,两眼翻白,竟直接昏死过去。
“妈的,这老东西还敢装死!”裴寂骂了一句,蹲下身探了探鼻息,“还有气,死不了。”
沈萦看着这老者那张满是血污的脸,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。
通往永生的路?
井?
这显然不是什么疯话。
“把他拖回去。”沈萦沉声道,“立刻审。我要把他肚子里的东西,一点一点全掏出来。”
“明白!”裴寂一脚踹在那老者脑袋边上,“给他留着口气就行!”
此时,观外的战斗也已接近尾声。剩下的死士见头领被擒,大多被当场格杀,只有两三个漏网之鱼趁乱逃进了夜色,但被沈萦示意放过——跑回去报信,正好告诉圣上,他的人,折了。
“收拾干净,别留下痕迹。”沈萦转身往观外走去,“这把火,该烧起来了。”
裴寂紧随其后,把刀往身后一背,咧嘴一笑:“头儿,这老东西刚才说的什么井,咱是不是得查查?”
“查。”沈萦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那被血气染红的月亮,“不仅要查,还要查个底朝天。”
偏巧,沈萦腰间的传讯竹管忽然震动了两下。
他拿出来一看,里面滑出一张刚写好的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,字迹潦草,显然送信人极其匆忙——
“宫变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