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地下,那间专门关押重犯的水牢里,此时只听得见水滴落在石板上的“嘀嗒”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血腥气混杂的怪味。
“别装死,醒醒!”
裴寂手里拿着个不知道从哪顺来的破瓢,舀了一瓢混着冰碴子的脏水,“哗啦”一下泼在那个被五花大绑的老者脸上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老者浑身一激灵,猛地咳嗽起来,那原本死灰般的脸上瞬间被激出了一层寒意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。
沈萦正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,手里甚至还端着杯热茶。
“醒了?”沈萦吹了吹茶沫,“那咱们就接着聊聊?刚才你说什么‘井’来着?”
老者喘着粗气,眼神阴鸷,死死盯着沈萦,喉咙里像含了沙砾:“沈大人,审讯的手段多着呢,何必用水这种……不入流的招数。”
“不入流?”裴寂把破瓢一扔,走到沈萦身侧,抱着胳膊嗤笑,“老东西,你也不打听打听,进了这听冤司,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江湖大鳄,到了这儿全是孙子。刚才那是给你提提神,待会儿要是动了刀子,你可别尿裤子。”
沈萦没理会裴寂的咋呼,他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直刺老者心底。
“上一回,你说圣上留了后路。”沈萦声音平稳,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现在,我要具体的地点、路线、接应人。少一个字,我不杀你,但我把你这身老皮一点一点剥下来做成灯笼,挂在城门口。”
老者脸色变了变,面部肌肉一抽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“啧。”沈萦叹了口气,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,“听冤·中阶。”
就在那一瞬间,沈萦耳边的世界变了。
那老者心脏跳动的声音、血液流动的声音,以及那心底深处最细微的“颤抖”——那是谎言的震颤音,在沈萦的听觉里清晰可辨。
“你在抖。”沈萦闭着眼,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丝杂音,“心中有数个念头在说‘绝对不能说籍田’,对吧?”
老者瞳孔骤缩,骇然抬头看着沈萦,像是见了鬼一样。
“你……你是人是鬼?!”
“少废话。”沈萦睁开眼,“籍田别业有什么?是金子?还是密档?”
老者咬着牙,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。他以为不说就能保命,没想到在这个年轻人面前,他的心思就像被扒光了衣服一样赤裸。
“说!”裴寂见他犹豫,一脚踹在旁边的刑架上,“妈的,还要老子请你是不是?”
老者身子一颤,心理防线终于崩塌。
“籍田……籍田别业。”老者喘着气,声音嘶哑,“那是圣上……还是太子时,就秘密置办的私产。地下……地下挖了暗室,藏着这二十年来……所有的密档,还有……还有三十万两黄金。”
三十万两。
裴寂听得眼皮直跳,“我去,这狗皇帝贪得也不少啊!三十万两?够养活多少兵马了?”
沈萦没理会数字,继续追问:“还有一处呢?通海旧道在哪?”
老者闭上了眼,像是认命了一般:“通海旧道……是当年梧宫那条暗河的延伸。入口在城西三十里的龙王庙废墟下面。只要进了那道,就能直通入海,圣上……早就备好了快船。”
沈萦敛了敛神色,心中了然。
籍田别业存财和把柄,通海旧道用来跑路。
这位“圣上”,果然是做好了随时弃国逃跑的准备。这哪是什么天子守国门,这分明就是个随时准备跑路的流寇头子。
“很好。”沈萦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裴寂,记下来。”
“得嘞,头儿。”裴寂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,咬开笔帽就刷刷地记,“籍田别业藏金档,通海旧道备跑路……这要是抖搂出去,那帮忠心耿耿的老臣不得气得吐血?”
沈萦绕着老者走了一圈,忽然停下脚步,“最后问一句,密档里,有没有当年的梧宫血案记录?”
老者低着头,半晌才低声道:“有。都在里面。圣上“保命符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也是……也是日后翻盘的筹码。”
“保命符?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我看是催命符才对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“把他关进最深的天字号牢里,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跑了。这人,是咱们最后收网的关键。”
“明白!”裴寂把本子一揣,冲着角落喊了一声,“来人!把这老东西拖下去!”
看着老者被拖走,沈萦走到牢门口,对着裴寂招了招手,“走,去书房。这网,咱们得好好盘一盘。”
……
听冤司,书房。
灯火通明。
沈萦坐在桌后,面前摆着三样东西。
一块旧帕子,一本泛黄的证词记录,还有一枚玉佩。
裴寂坐在对面,看着这三样东西,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。
“头儿,有了这老东西的供词,再加上手里这三证……”裴寂压低了声音,“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?逼宫?老子这回带兵冲前面,非要把那龙椅给砸了!”
“逼宫?那是莽夫干的事。”沈萦摇了摇头,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,“圣上既然已经备好了逃路,说明他暗自早就虚了。这种人,你越是逼他,他越是容易玉石俱焚。”
“那咋整?”裴寂一拍大腿,“难不成放他跑?”
“自然不能让他跑。”沈萦目光幽幽,“咱们手里有器证(旧帕)、人证(何婆子)、密令(老者供词)。这铁三角一旦成型,就不需要动刀动枪。”
“那咱们要什么?”
“要他‘自溃’。”沈萦拿起那块旧帕子,“圣上修的是‘天子龙气’,靠的是嘴上那套仁义道德。咱们不需要把他按在地上杀,只需要把梧宫真凶的罪名坐实了,把这三铁证往朝堂上一摆,让他自己那张‘天命’的皮被扒下来。”
沈萦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抹狠绝,“让天下人知道,他们跪拜了这么多年的明君,不过是个杀母灭口、贪墨纳贿、随时准备弃国逃跑的小人。这比杀了他,更让他难受。”
裴寂听得愣了半晌,最后一拍桌子,“绝!还是你绝!杀人诛心啊!那陆衡那老狗呢?他可是帮凶。”
“陆衡?”沈萦冷笑,“他现在怕得要死。圣上要跑路,他这个宰相能跑哪去?这老东西现在就是块烫手山芋。咱们收网的时候,他为了自保,没准还会反咬圣上一口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沈大人!裴大人!”
一个小校匆匆跑进来,手里拿着封刚拆开的火漆密信,“陆相府上刚传来的急报!陆相……陆相刚刚秘密离府,好像是往……往籍田别业方向去了!”
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。
“这老狐狸。”裴寂骂了一句,“这是要去分赃?还是去灭迹?”
沈萦猛地站起身,一把抓起桌上的三样证据,“他想抢在咱们前面销毁证据?做梦。”
“裴寂!”
“在!”
“点齐听冤司所有明暗棋,带上何婆子和这老东西的供词。”沈萦大步流星往外走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去籍田别业。咱们这就去给圣上……送最后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“得令!”
裴寂两眼放光,一把抄起腰刀,紧随其后冲了出去,“这回老子倒要看看,这对主仆还能怎么演!”
沈萦跨出门槛,夜风迎面吹来,卷起他的衣角。
收网在即。
这盘棋,终于要落子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