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书房里,灯火通明。
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上,此刻没摆什么公文,也没堆什么卷宗,而是铺着一张笔触粗犷的京畿布防图。
沈萦坐在案后,手里捏着一枚墨色的棋子,轻轻落在图上“籍田别业”的位置。
“落子无悔。”
他低声吐出这四个字,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裴寂。
裴寂今夜没穿那身显眼的飞鱼服,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,袖口扎得紧紧的,腰后的横刀也没了往日的轻浮,透着一股子即将出鞘的杀气。
“头儿,萧震那边回信了。”
裴寂把手里的密信往桌上一拍,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亢奋,“那老顽固虽然平时看着死板,但脑子还是好使的。他手里那三千西北军旧部,虽然明面上解甲归田了,但这会儿全都在城西集结待命。只要咱们一声令下,这帮老兵油子能把籍田别业给围成铁桶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指尖点了点图上的西侧,“这是暗棋。陆衡要是想跑,或者想硬闯,萧震的人就是第一道闸门。”
“那崔晏那边呢?”沈萦又问。
“崔老头滑头得很。”裴寂轻笑一声,“听说咱们抓了那老者,还供出了籍田别业,这老头连夜就把族里的壮丁都派出来了,说是要协助听冤司‘清君侧’。妈的,昨日他还装病不肯上朝,今儿个比谁都积极。”
“望族倒戈,这是明棋。”沈萦嘴角微微勾起,“他们代表着京城士林和百姓的悠悠之口。有了他们,这事儿就不是‘谋逆’,而是‘清君侧’。这名分,圣上最看重,也最怕丢。”
裴寂听得心中痒痒,忍不住搓了搓手,“那沧澜党那帮倒戈的软骨头呢?刘安那孙子刚才又递了条子,说陆衡在籍田别业还有死士,问我能不能算他戴罪立功,把这消息卖了。”
“让他闭嘴,老实待着。”沈萦冷哼,“这帮人现在的用处就是‘示弱’。让陆衡以为咱们还在犹豫,还在消化内部矛盾。这叫障眼法。”
他长身而起,走到书房一侧的架子上。
那里摆着三个锦盒。
沈萦伸手将三个锦盒一一取下,郑重地摆放在书案正中央。
“啪。”
第一个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块泛黄缝边的旧帕子——M-019,何婆子的随身旧帕,那是活口亲见圣上灭口的铁证。
“啪。”
第二个盒子打开,里面是一枚带着裂纹的温润玉佩和一本小册子——M-014与M-015,裴寂的身世遗玉与旧宫人证记,那是母族灭口的血泪账。
“啪。”
第三个盒子里,放着一份刚才从那老者身上搜出来的、藏在鞋底夹层里的特制绢书——M-018,那是圣上多年来的“密令抽档”备份,上面清清楚楚地盖着那枚未登基前的私印,记录着多条暗杀与敛财的指令。
“器证、人证、密令。”
沈萦的手指轻轻拂过这三样东西,目光如炬。
“这三铁证并呈,无论他是天子还是庶人,这‘梧宫真凶’的罪名,便算是坐死了。”
裴寂看着这三样东西,呼吸有些粗重。他伸手,有些颤抖地拿起那块玉佩,摩挲着那道裂纹,眼眶微红。
“娘……”他咬着牙,声音低得像是在喉头打转的雷,“儿子这辈子混账,但这回,儿子要把这公道给您讨回来。不管是那老狗陆衡,还是上面那位……都要偿命。”
“会偿的。”沈萦声音平静,却透着股定海神针般的笃定,“不用逼宫,不用流血满城。只要这三样东西往朝堂上一摆,再配合萧震的兵、崔晏的嘴、沧澜党的反水,以及咱们活捉的老者……”
沈萦转头看向裴寂,眼里闪着光,“圣上那修了几十年的‘天命’,就会像这破玉佩一样,碎得捡都捡不起来。他会不攻自溃。”
裴寂敛了敛神色,把玉佩重重放回盒子里,“得嘞!头儿,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我这把刀都快生锈了!”
“黎明。”沈萦看向窗外,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鱼肚白,“等籍田别业那边的消息。一旦陆衡动手销毁证据,咱们立刻收网。”
“好!”裴寂一拍大腿,“那我就等着这一刻!”
偏巧,书房的窗户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“笃”响。
那是有人用指尖弹出的暗号。
“进来。”沈萦头也没抬。
哑奴的身影像是一道幽灵,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翻入。他依旧蒙着面,但那双眼睛里透着股不同寻常的急切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看起来像是被火烧了一半的旧档纸。
哑奴走到书案前,也不行礼,直接把那卷旧档纸放在了那三样铁证旁边,然后比划了几个手势:*籍田别业外墙,起获。陆衡烧了大部分,这是风太大卷出来的漏网之鱼。*
沈萦眉头一皱,伸手拿起那卷旧档纸。
纸张焦黑,边缘还在掉渣,显然是刚从火堆里抢救出来的。展开一看,上面的字迹虽然有些模糊,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份“梧宫修缮备料单”。
这本是普通的工部文书,但在备料单的最后一行,却用朱砂笔批注了一行小字:
*‘梧宫地宫,正本以此为钥,藏于……’*
后面的字迹被火燎了,看不清。
但最下方,那个鲜红的私印,却刺痛了沈萦的眼睛。
那不是圣上的私印。
那是……
沈萦瞳孔一缩。
“这印……”裴寂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,“我去!这不是前朝那个‘掌印太监’的印吗?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这儿?”
沈萦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朱红的印记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梧宫案,不仅有圣上,还有前朝余孽的影子?这所谓的“正本”,难道记录的不仅仅是圣上的罪行,还有梧宫地宫本身藏着的、连圣上都不敢轻易动的秘密?
“哑奴,这是在哪捡的?”沈萦沉声问。
哑奴比划道:*陆衡亲信在别业后院烧档案,风大将火吹散了,这卷纸被风刮到了墙根,我顺手带回来的。*
沈萦敛了敛神色,将这卷残页郑重地压在那三样铁证之上。
“看来,这梧宫案,比咱们想的还要深。”沈萦眼底闪过一抹精光,“圣上为什么要跑?不仅仅是因为怕咱们揭他的罪,怕是这‘梧宫正本’里藏的东西,连他自己都压不住了。”
裴寂看着那残页,兴奋地舔了舔嘴唇,“那咱们这回,岂不是要开大宝了?”
“是。”沈萦把卷宗合上,目光灼灼,“卷五,咱们不仅要清算圣上,还要把这梧宫地宫的老底,彻底翻出来。”
他转头看向窗外,天色已亮,第一缕阳光正刺破云层,照在听冤司的屋脊上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沈萦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明棋、暗棋、同盟、旧部,全体出动。带上这三铁证,还有这半卷残页。”
他看向裴寂,“去籍田别业。咱们去会会陆衡,还有那位……藏在幕后的‘主上’。”
裴寂“蹭”地站起来,抄起桌上的横刀,“得令!这一局,老子跟定了!”
哑奴单膝跪地,抱拳领命。
晨风中,听冤司大门轰然洞开,铁蹄声起,惊起一城飞鸟。
《听冤录》至此第300章,沉冤待雪,公道人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