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的脚步刚迈出门槛,又生生顿住。
不对劲。
刚才高阶听里,先帝最后那个"衡"字喊得太顺,像是一口气憋在喉咙里,不吐不快。但更漏声停顿的那一瞬间,还有别的声音被她忽略了——一种很轻的、像是水倒在地砖上的声音。
不是水。
沈萦猛地转过身,快步走回屋内。
裴寂正要跟出来,见她折返,挑了挑眉:"怎么,落东西了?"
"还要再听一次。"沈萦径直走到桌案前,重新坐下,把袖子里的M-020残页又掏了出来,平铺在案面上,"刚才听得太急,漏了细节。"
裴寂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看她:"你身子受得了?上次你连着听,鼻血都出来了。"
"这次我有数。"沈萦没抬头,右手已经覆上了残页,"帮我盯着外头,别让人进。"
裴寂啧了一声,没再拦着,转身把门掩上,靠在门口当起了门神。
沈萦闭上眼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第二次进入器物记忆,比第一次顺畅些。那股失重感依旧强烈,但这次她有备而来,意识像一根细针,直接扎进了残页记忆的深处。
更漏声再次响起。
滴答,滴答。
这次她没有被那脚步声分心,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"声音"本身。更漏声、脚步声之外,还有被掩盖在底下的、极难察觉的喘息声。
那喘息声很重,带着明显的压抑。
像是有人在极力忍耐着疼痛。
沈萦的意识往下沉,沉到记忆的最底层。
然后,她"听"到了。
那不是简单的喘息。
那是一连串断续的、带着湿意的声音——像是喉咙里卡着血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浑浊的气泡音。紧接着,是更剧烈的动静:有人从床上翻滚下来,撞翻了床边的矮凳,然后是剧烈的咳嗽,咳得撕心裂肺,最后变成干呕。
"唔……呃……"
那声音痛苦到了极点,像是腹中有什么东西在绞动肠胃,连着五脏六腑都要被绞碎。
沈萦的眉心狠狠皱起。
这不是病。
先帝不是病死的。
她继续往下听。那痛苦的喘息声里,夹杂着另一种极其细微的——像是药汁滴落的声音,还有某种奇怪的、带着甜腥味的吞咽声。
她"听"出了那味道。
至阴,寒凉,入口即化,却会在腹中燃起一把虚火,将人的脏腑烧成灰烬。
这味道她不陌生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,脸色有些发白。
裴寂见她睁眼,立刻走过来:"听到什么了?"
"毒。"沈萦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"先帝中的是鸩毒。"
裴寂的神色一凛:"毒杀?"
"对。"沈萦把M-020残页拿起来,指着上面那团焦黑的边缘,"刚才我听到底,那不是更漏停了,是更漏被撞翻了。先帝死前腹中绞痛,七窍流血,他根本发不出太大的声音,所以那个'衡'字,是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喊出来的。"
裴寂沉默了一瞬,然后问:"什么毒?"
沈萦把残页放下,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条——那是之前M-002号证物"枯寂毒"的记录拓本。
"你还记得M-002吗?"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,"枯寂毒,至阴之毒,中毒者会四肢逐渐僵硬,最后在清醒中窒息而死。"
裴寂点头:"记得,当初那个案子的苦主,就是中的这个毒。"
"我刚才听到的毒,和枯寂毒很像。"沈萦指着拓本上的几个关键词,"同一种'至阴'的底子,一样的药味,但配方有细微的差别。枯寂毒是慢毒,杀人于无形;先帝中的这个,是急毒,发作极快。"
"同源异方?"裴寂立刻抓住了重点。
"对。"沈萦肯定道,"这两样毒,出处应该是同一个。"
裴寂的眸色渐沉:"枯寂毒的出处,当初查到的是——"
"岳衡门下的医官。"沈萦接过话头,语速极快,"M-002案子里,枯寂毒的药渣被查出来自岳衡府上的制药房。虽然当时岳衡把那个医官推出去顶了罪,但毒药的源头,一"裴寂低笑了一声深究。"
"现在先帝中的毒,也是出自岳衡一系。"裴寂低笑了一声,"这就有点意思了。先帝暴毙,官方说法是急病,结果是被毒杀;毒药来源指向岳衡;而先帝死前喊的名字,恰好就是'衡'。"
"不止。"沈萦的手指点了点桌面,"再往下想——先帝一死,谁是最大的受益者?"
裴寂没有立刻回答,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先帝死后,继位的是太子,也就是现在的圣上。
如果岳衡是毒杀先帝的主谋,那他为什么要帮太子铺路?或者说,这根本就是一场交易?
"岳衡是太子一党的人。"裴寂的声音压得很低,"当初先帝并不属意太子,反而更偏爱二皇子。岳衡作为太子的太傅,替太子铲除障碍,逻辑上说得通。"
"可问题是,岳衡后来呢?"沈萦反问,"先帝死后,太子登基,岳衡按理说应该是首功之臣,但他现在在哪儿?"
裴寂顿住。
是啊,岳衡在哪儿?
如果岳衡真的是帮圣上上位的人,那圣上登基之后,应该对他大加封赏才对。可现在,朝堂上根本听不到岳衡的名字,连这次梧宫案的封勘令里,也没有任何关于岳衡的提及。
一个帮新帝上位的大功臣,怎么会销声匿迹?
"除非……"沈萦的眼睛微微眯起,"岳衡并没有拿到他该拿的。"
"或者他被灭口了。"裴寂补了一句。
沈萦摇了摇头:"灭口不至于,至少现在还不到时候。封勘令一下,梧宫被锁,圣上明显是在查什么、或者藏什么。如果岳衡死了,圣上没必要这么紧张。"
"那你的意思是,岳衡还活着?"
"我不知道。"沈萦把M-020残页重新收好,"但M-020既然能出现在我手里,就说明有人在给我们递线索。先帝是被毒杀的,毒源指向岳衡——这条线,比单纯的'暴毙'要深得多。"
裴寂抱着胳膊,若有所思:"那现在怎么办?查岳衡?"
"查。"沈萦站起身,"但光查岳衡不够。残页里的记忆还没听全,刚才我听到一半,先帝还有一句话没说完。"
"什么话?"
沈萦还没回答,忽然皱了皱眉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案上,像是想到了什么,重新把手覆在残页上——但这次她没有闭眼,而是用极低的、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的声音说:"我刚才忽略了一个细节。"
"什么?"
"更漏声停了之后,先帝摔下来之前,他还做了一个动作。"沈萦的语速很慢,像是在努力还原那段记忆,"他好像是去抓什么东西,没抓到,然后——摔碎了一个杯子。"
裴寂:"摔杯?"
"对。"沈萦的眉心微动,"那个声音很脆,像是瓷器砸在地砖上。"
她闭上眼,再次调动听冤的能力,把意识集中在那个瞬间。
更漏声停。
喘息声急促。
然后——
"啪!"
清脆的瓷器碎裂声。
紧接着,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,带着临死前的绝望和恨意,从那破碎声中爆发出来:
"……衡贼……下毒……!"
"朕……悔不当初……!"
沈萦睁开眼。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"先帝知道是岳衡下的毒。"她的声音很沉,"或者说,他至少知道毒是从哪儿来的。他死前摔杯,就是在骂那个下毒的人。"
裴寂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。
"衡贼下毒。"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"先帝临死前喊的'衡',就是岳衡。"
"但岳衡当时并不在梧宫里。"沈萦立刻指出,"我听到的记忆里,只有先帝一个人,还有几个慌张跑进跑出的宫人。岳衡如果真的参与了下毒,他不会亲自出现在现场。"
"所以他用的是毒,不是刀。"裴寂冷笑,"人在府中坐,毒送进梧宫。先帝吃了岳衡送来的药,临死前发现了,想喊人,却喊不出去了。"
"可问题来了。"沈萦看着裴寂,"先帝既然知道自己中了岳衡的毒,为什么圣上登基之后,这件事会被压成'暴疾'?"
裴寂沉默。
答案很明显。
因为圣上不想让这件事曝光。
如果先帝是岳衡毒杀的,而岳衡是太子一党,那圣上的皇位,就是踩着先帝的尸体、喝着先帝的血上来的。这个真相一旦公之于众,圣上的合法性就要被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"封勘令,封的不是梧宫,封的是这个。"沈萦的声音凉如寒铁,"圣上要封住的,是他自己弑父夺位的嫌疑。"
"这下好玩了。"裴寂轻笑一声,语气里没半点笑意,"我们手里这张残页,可是能把天捅个窟窿。"
沈萦没有接话。
她把那张薄薄的纸页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
焦黑的边缘,模糊的字迹,还有那段藏在纸里的、带着血腥味的记忆。
"捅破天还不够。"她说,"捅破天,只会让圣上急眼,把所有线索都掐死。我们要做的,是顺着这条线,把岳衡、还有圣上藏在背后的东西,一点一点挖出来。"
裴寂看着她:"你有计划了?"
"暂时没有。"沈萦把残页收回袖中,"但我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。"
她走到门口,推开房门。
黄昏的余晖已经散尽,天色暗了下来。远处的梧宫在夜色里隐约可见,像一只蛰伏的巨兽,静默而压抑。
"哑奴去查'衡'这个名字了。"沈萦开口,"我们查另一条线。"
"哪条?"
"岳衡的医官。"沈萦转过头,看向裴寂,"枯寂毒出自岳衡门下医官,先帝中的毒也是同源。那个医官既然能给岳衡制药,就一定还留有痕迹。"
裴寂挑眉:"你是说,去找那个当初顶罪的医官?"
"他如果死了,就查他的家人、他的徒弟。"沈萦的眼神很利,"毒药不会凭空出现,药方也不会凭空消失。只要这条线还在,我们就能顺藤摸瓜。"
裴寂站在原地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。
"行。"他把手揣进袖子里,语气轻飘飘的,"那我就舍命陪君子,去查查那个医官的底。"
沈萦没再说话,迈步往外走。
裴寂跟在她身后,走出门几步,忽然又开口:"对了,你说先帝死前摔的那个杯子,是什么杯子?"
沈萦脚步一顿。
"我没看清。"她说,"但我听清了那个声音。"
"什么声音?"
沈萦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"杯子摔碎之前,先帝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。"
"像是——在敲某个暗号。"
裴寂的步子停住了。
他站在夜色里,看着沈萦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。
"暗号?"他重复了一遍,"给谁的?"
沈萦没有回头,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平铺直叙:
"不知道。但既然是暗号,就一定有人在等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