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没有立刻回答裴寂关于“暗号”的疑问,她重新坐回了桌案前,指尖按住那张残页的边角。
"刚才我只听到了先帝死前的动静,"沈萦的声音有些哑,"但记忆是有延续性的。纸张不会只记录人死的那一刻,后续发生的事,只要在这张纸能‘听’到的范围内,就还能挖。"
裴寂靠过来,双臂撑在桌沿上:"你确定还要来?你脸色都白了。"
"来都来了。"沈萦没理会他的调侃,闭上眼,右手再次覆上残页,"这次我不听人,我听‘走’。"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黑暗再次笼罩。
这一次,沈萦没有去抓那些杂乱的脚步声,而是把意识像网一样铺开,捕捉所有“离开”和“进入”的声音。
先帝那句“衡贼下毒”的怒吼之后,是一阵慌乱的死寂。
紧接着,沈萦听到了一阵急促却极其沉稳的脚步声。那脚步声不属于那些慌张的宫人,它直直地走向了先帝的龙榻,停在了那个摔碎的杯子旁边。
有布料摩擦的声音,像是在弯腰捡东西。
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声音,刻意压低了嗓子,却压不住那股阴冷:
“……把这瓶子送去东宫。”
“大人,这可是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那声音打断道,“放得显眼点,要让人一眼就能看见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快步跑出去的。沈萦听得清楚,那脚步声的方向,不是往外走,而是绕了一个弯——去了东宫的方向。
东宫。
那是废太子当年的住处。
沈萦心头一跳,继续往下听。
那几人离开后,屋内只剩下那道沉稳的脚步声。那人没有走,他在等。
没过多久,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。这声音沈萦熟悉——那是年轻时裴寂常形容的,“猫着走”。
门被推开,那沉稳的声音立刻变得恭谨:
“殿下。”
被称作“殿下”的人没有说话,只是走到了龙榻前。沈萦听到了衣料翻动的声音,像是他在检查尸体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“殿下”才开口,声音年轻,却透着一股子凉意:
“父皇……走得急了些。”
“殿下节哀。”
“节什么哀?”年轻的殿下轻笑一声,“现在不是哀的时候。岳衡的人把东西送过去了?”
“送过去了。东宫那边,这会儿应该已经‘发现’了。”
“好。”那殿下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,“那这烂摊子,就得有人来背。二皇兄平日里那般沉不住气,这弑父的罪名,他不背谁背?”
沈萦呼吸一滞。
这是栽赃。
岳衡下毒,太子(现在的圣上)顺水推舟,把弑父的罪名扣在了废太子头上。
“把这里收拾干净。”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还有,皇史宬那边,把这几天的记录抽出来。”
“殿下是说……”
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,但只要墙没了,风自然也停了。”太子冷声道,“去,拿我的手谕,把今儿个的档,抽了。”
“这……无名手谕,怕是不好使……”
“有什么不好使的?”太子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今夜之后,这宫里,我说了算。”
“是!”
一阵翻动纸张的声音,那是被抽走的档案。
沈萦的脑中猛地一痛,那股失重感再次袭来,但她咬着牙没有松开,意识继续往下沉,像是坠入了更深的水底。
画面一转,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。
还是那个声音,却苍老了许多。
“朕说过,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。”
“所以,这墙,还得再补一补。”
那是现在的圣上。
沈萦听到了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,那是朱砂笔,批红的朱砂。
“把这密令发去皇史宬,把当年的那档,彻底封了。连抽档的记录都给我抹干净。”
“遵旨。”
……
沈萦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息着。
一口血腥味涌上喉咙,她忍不住偏过头,咳出一口血来。
“我去!你这是玩命啊!”裴寂一把扶住她,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,有些粗鲁地擦过她的嘴角,“听见什么了?值得你把命搭进去?”
沈萦推开他的手,把帕子抓在手里,嗓音沙哑却极快:
“岳衡把毒瓶栽赃到了废太子那儿。”
裴寂的手一顿:“什么?”
“当年废太子被废,罪名是弑父谋逆。”沈萦盯着他的眼睛,“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二皇子急眼了,想逼宫。但今晚我听到了——那是栽赃。毒瓶是岳衡的人送过去的,圣上……当时的太子,就在旁边看着,还顺手把锅扣实了。”
裴寂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这还不止。”沈萦指了指桌上的残页,又指了指裴寂怀里揣着的一本册子——那是之前的M-009口传簿,“把M-009拿出来,还有M-018密令。”
裴寂动作很快,把两样东西都掏出来摆在桌上。
沈萦把三样东西并排放好。
“M-020里,圣上当晚就下了无名手谕,抽走了皇史宬的关键档,也就是M-010。”沈萦的手指划过那些纸张,“口传簿M-009里记着,那一夜废太子东宫‘走水’,证据皆毁。而M-018……”
她翻开那张密令的拓本。
“这是二十年后,圣上亲笔写的,要‘彻底抹除抽档记录’。”
沈萦抬起头,看向裴寂。
“毒杀、嫁祸、抽档灭迹。”
“这一条链子,从头到尾,闭环了。”
裴寂看着桌上的三样证物,沉默了足足有几息的功夫。他平日里那股子懒散劲儿彻底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少见的凝重。
“合着圣上登基二十年,嘴里喊的仁义礼智信,底下干的全是这勾当。”裴寂冷笑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刺,“这哪是圣上,这是个明白透亮的人精。”
“而且他早就防着一手。”沈萦把M-020残页拿起来,对着光看,“他抽了档,以为这就干净了。但他忘了,这残页本身就是个活证。他抽得走皇史宬的档,抽不走这纸页上的记忆。”
正说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。
“沈大人,裴大人,大理寺丞郑大人求见。”
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,迅速把桌上的证物收拢起来。沈萦把残页塞进袖口,裴寂则随手将M-009和M-018揣回怀里,重新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“进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。大理寺丞郑涂,是个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老油条,平日里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,但这会儿脸上却挂着几分匆忙。
“二位大人,这么晚打扰了。”郑涂拱了拱手,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,没见着什么异样,才松了口气,“下官是来通个气儿。”
“郑大人客气,什么事儿把您急成这样?”裴寂靠在桌边,漫不经心地说。
郑涂压低了声音:“宫里头刚传出来的消息,圣上不知怎么的,突然下令彻查当年的废太子案。说是……当年的证物有疏漏,要重新核验。”
沈萦的眉心微微一动。
重新核验?
圣上自己查自己?
不对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沈萦问。
“就在半个时辰前。”郑涂擦了擦额头的汗,“而且这次彻查,不是走形式,圣上点了锦衣卫的指挥使亲自带队,这会儿估计已经去翻东宫的旧档了。”
裴寂轻笑一声:“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”
郑涂叹了口气:“谁说不是呢。这案子尘封二十年,突然翻出来,也不知是福是祸。下官特意来提醒二位,若是听冤司那儿有当年的相关卷宗,最好也整理整理,指不定明天就要来调档。”
“多谢郑大人提醒。”沈萦点了点头,“我们心中有数数。”
郑涂又寒暄了两句,便匆匆告辞,显然是要赶回去应对那一摊子烂事。
门重新关上。
屋内安静下来。
裴寂收了笑,眼神冷了下来:“半个时辰前?”
“也就是我们拿到M-020之后。”沈萦的语速极快,“这不是巧合。”
“有人走漏了风声?”裴寂眯起眼,“哑奴?”
“哑奴不会。”沈萦否定得很干脆,“他要是想泄密,没必要把东西送给我。”
“那就是……这残页本身有问题?”裴寂看向她的袖口。
沈萦摇了摇头,把M-020重新拿出来。她刚才听得够深了,并没有听到有人跟踪或监视的记忆。
她的视线落在残页的末尾。
刚才她只顾着听记忆,却没细看这最后几行字。
残页的最下角,有一行极淡的字迹,像是写完后特意用指尖抹过,但墨迹渗入了纸纹,还能勉强辨认。
沈萦凑近了些。
那行字写的是:
“太常寺少卿沈阙,已知。”
沈萦的动作僵住了。
裴寂见她脸色不对,凑过来:“写什么呢?”
沈萦没说话,把残页往裴寂面前推了推。
裴寂低头一看,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。
“沈阙?”他念出了这个名字,然后猛地抬头看向沈萦,“这……这不是你爹吗?”
沈萦盯着那行字,脸色有些发白。
太常寺少卿沈阙,那是她父亲当年的官职。
这张残页,在梧宫案发的那一夜,曾经被人写下了这行字。写这行字的人,是在告诉后来者——沈阙知道真相。
“这残页不是随便流出来的。”沈萦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子寒意,“它是被人故意送到我面前的。”
而且,送东西的人,似乎在告诉她:
你父亲,也卷在这团迷雾里。
裴寂看着她,语气少见地正经了几分:“这事儿,有点麻烦了。”
沈萦没有接话,她把残页攥紧,指节有些泛白。
“郑涂刚才说,圣上让人去翻东宫的旧档。”沈萦忽然开口,语调极快,“你觉得,他们能翻到什么?”
裴寂摊手:“翻个屁。当年都被圣上抽档抽干净了,还能剩下什么?”
“不。”沈萦摇了摇头,“他们不是想翻出当年的真相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锐利。
“他们是要翻出‘新的’罪证,把当年的旧账,重新做实。”
“做实给谁看?”
“给所有想翻案的人看。”
沈萦把残页收回袖中,站起身来。
“得嘞,看来今晚是睡不成了。”裴寂叹了口气,站直了身子,“那咱们干嘛去?”
沈萦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闩上。
“去太常寺。”
她回过头,看着裴寂。
“我要去查查,我爹当年,到底知到了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