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阙已知。”
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沈萦的眼里。
裴寂见她半天没动静,凑过来又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这上面写的是你爹?太常寺少卿沈阙?”
“是。”沈萦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这可有点意思了。”裴寂抱着胳膊,身子往桌案上一靠,“刚才咱们还在猜岳衡是帮凶,这下好了,你爹也参了一脚。要是沈阙当年也是那一党的人,那你这听冤司还要不要开了?”
沈萦没有接话。
她太清楚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了。
沈阙,两袖清风,一身硬骨头,先帝在时敢顶撞龙颜,圣上登基后也不肯折腰。这样的人,会去掺和毒杀先帝、嫁祸太子的脏事?
不对。
哪里不对。
“我不信。”沈萦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身形晃了一下,“我要查M-006。”
M-006是沈阙当年的绝笔血书,也是听冤司建档在案的证物。
裴寂伸手拦了她一下:“哎,你慢点儿。现在去翻二十年前的旧档,你脑子清醒吗?”
“我很清醒。”沈萦盯着他,“M-020上写着‘沈阙已知’,不是‘沈阙同谋’。这两个字,意思差得远了。”
裴寂的手顿住,随即收回:“行,信你。M-006在哪个柜子?”
“丙字号,第三层。”
裴寂转身去翻找,没一会儿,手里多了一个积灰的档案盒。他随手掸了掸灰,把盒子扔到桌上:“给,沈大人的绝笔。”
沈萦打开盒子。
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,上面是沈阙亲笔写下的血书。字迹潦草,墨迹干涸成暗褐色,显然是临死前匆忙写就。
内容很简单,只有寥寥数语——
“臣沈阙,死罪。东宫之事,天理昭昭,臣不敢言,唯有一命,换一命。萦儿非臣骨肉,乃……”
字迹在这里断掉了,后面被一大片晕开的血迹覆盖,看不真切。
沈萦的手指抚过那片血迹。
当年她看到这封血书时,只以为父亲是在交代后事,并未深究那句“非臣骨肉”的含义。如今再看,这句话分明就是对自己身世的注解。
“把M-020和M-006放在一起。”沈萦敛了敛神色,“我要并着听。”
“并听?”裴寂挑眉,“这可是两个证物,你这脑子受得了?”
“受得了。”沈萦把两张纸并排摆好,右手覆在M-020上,左手按住M-006,“我必须知道,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两股记忆洪流同时涌入脑海。
沈萦咬紧牙关,强行将两股意识流拧成一股绳。
黑暗中,时间倒流。
她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。
梧宫的灯火在雨里摇曳,更漏声混着雷声,听得不真切。
“沈大人,您快些!圣上有旨,东宫余孽,一个不留!”
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。沈萦顺着声音看去,看到一个年轻的太监正举着伞,催促前面的男人。
那男人一身官服,被雨水淋得透湿,背影有些佝偻,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形——沈阙。
沈阙停在东宫的偏殿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“里头都有谁?”沈阙问。
“回大人,就剩废太子的家眷了。那小皇子才刚满月,奶娘抱着呢。”太监嘿嘿一笑,“咱家刚才去看了,那小娘子吓得只会哭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沈阙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。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划过的闪电偶尔照亮一角。
沈萦的视角跟着父亲移动。
她看到了那个瑟缩在角落里的奶娘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襁褓里的婴儿没有哭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被吓晕了过去。
“沈大人……”奶娘看到沈阙,扑过来磕头,“求您开恩,小皇子才刚满月,他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沈阙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原地,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突然,他转过身,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把我的轿子抬进来。”
“啊?”门外的太监愣住了,“大人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我叫你抬进来!”沈阙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还有,把你怀里的那个孩子抱过来。”
这是沈阙刚才在路上嘱咐好的——他把襁褓中的婴儿交给了心腹,此刻手里空着的,只有他自己的官服大氅。
沈萦猛地瞪大了眼。
她听懂了父亲的意图。
他在调包。
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奶娘惊恐地看着沈阙从轿子里抱出另一个襁褓。
“别问。”沈阙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在咬牙切齿,“想活命,就闭嘴。”
他把那个从轿子里抱出来的襁褓——里面装着的,是他自己的亲生骨肉——塞进了奶娘手里。
“记住,从今往后,这个孩子就是废太子的遗孤。”
奶娘浑身一颤,怀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婴儿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。
那是沈阙的孩子。也就是……原本历史上的“沈萦”。
不。
沈萦的思维一阵恍惚。
如果父亲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去替死,那现在的自己……
“快走!”沈阙低喝一声,一把将奶娘推出门去,“带着这孩子滚远点!”
奶娘抱着那个“替死鬼”,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雨里。
沈阙则转过身,将真正的废太子遗孤——那个刚满月的女婴,迅速塞进了自己宽大的官服大氅里。
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,没哭,只是睁着眼,那双眼睛像两颗黑葡萄,映着闪电的光。
沈阙看着那双眼睛,向来冷硬的脸上,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。
“罢了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就叫萦儿吧。”
沈萦的意识猛地一震。
原来是这样。
她不是沈阙的亲生女儿。
她是废太子的遗孤。
沈阙当年根本不是去“清理余孽”,他是用自己的亲生孩子,换下了废太子的血脉,保全了她。
记忆还在继续。
沈阙把婴儿藏好后,门外的太监带着刀斧手冲了进来。
“沈大人,办完了吗?”
“办完了。”沈阙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尸体在后头井里,去捞吧。”
太监凑过来看了一眼,沈阙的官服上有血迹——那是他刚才割破自己的手,故意抹上去的。
“大人受累了。”太监满意地点点头,“那小的去回禀圣上了。”
沈阙没动。
等太监走远了,他才靠着墙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“沈大人,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一个心腹从暗处走出来,看着空荡荡的襁褓,又看了看沈阙怀里藏着的婴儿,声音发颤,“要是让圣上知道,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阙的嗓音沙哑,带着一丝血腥气。
“可我若不这么做,这孩子就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抬起头,视线像是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,直直地看向了沈萦的意识方向。
“记住,萦儿若是问起,就说……”
“就说你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她大口喘息着,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,闷得发疼。
裴寂一直在旁边守着,见她睁开眼,立刻递过一杯水:“怎么样?听出什么妖蛾子了?”
沈萦接过水,喝了一口,压下喉间的腥甜。
“我爹……不是同谋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裴寂,声音有些抖,却字字清晰。
“他是用我这条命,换了他自己儿子的命。”
裴寂动作顿住:“哈?这剧本不对吧?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废太子的……”
“我是废太子的遗孤。”沈萦打断他,“我爹牺牲了自己的亲生孩子,把我从死人堆里换出来的。”
裴寂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发出一声怪异的音节:“我去……这老头儿这么硬?”
他当然知道沈阙是个硬骨头,但拿亲儿子的命去换别人的种,这可不是一般的硬,这是拿命在赌。
“还不止。”沈萦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重新看向桌上的两张纸,“刚才记忆里还有一段。我爹那个心腹,后来被杀了。”
“灭口?”
“对。”沈萦点头,“我爹亲手杀的。为了守住这个秘密。”
她把M-020拿起来,指着最后那行字。
“沈阙已知,这四个字后面,其实还有半句被烧焦了。”
沈萦刚才在高阶听里看清楚了。
那半句写的是——“为护孤,灭口。”
“这残页是当年有人记录下来的。”沈萦的声音沉下去,“记录的人,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没死的目击者。或者是……我爹自己留下的底。”
裴寂啧了一声:“这水越来越深了。你爹是个烈士,那当年那个被换出去的孩子呢?你那个……亲哥还是亲弟?”
沈萦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记忆里没有他的下场。”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。
沈阙为了保全她,不仅搭上了自己的亲骨肉,还背上了一条人命。
“你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第40章时,沈阙临终前看着她的眼神,那种复杂的、带着愧疚又带着希冀的眼神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。
那不是嫌弃。
那是愧疚。
愧疚为了保全她,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送死;也是愧疚为了守住秘密,杀了自己的人。
裴寂看着沈萦发红的眼眶,难得没再嘴欠。
他伸出手,在她肩膀上拍了拍,力道不重,却带着安抚。
“行了,别哭了。沈大人是个爷们儿,你也不能怂。”
沈萦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。
“我没怂。”
“是是是,你没怂。”裴寂收回手,指着桌上的残页,“那现在真相大白了,你爹是好人,你是废太子遗孤。这M-020咱们是留着还是……”
“留着。”沈萦把残页小心翼翼地收好,“这是唯一能证明我爹清白的证据,也是证明圣上弑父嫁祸的铁证。”
她站起身,眼底的泪意已经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硬的光。
“裴寂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帮我验一下。”
沈萦转过身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用你的中阶听,验我的记忆。”
裴寂一愣:“验什么?”
“验我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。”沈萦的声音很平,“高阶听虽然能看到真相,但我现在的状态不稳,怕有幻象。你帮我复核一遍,我要确信……我爹真的是为了救我。”
裴寂看着她半晌,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又是折腾哪出……行吧,把手给我。”
沈萦把手递过去。
裴寂握住她的手腕,指尖搭上脉门。
——听冤·中阶。
一股温热的气息探入她的记忆深处。
中阶听不能像高阶听那样直接读取器物记忆,但可以查验活人的记忆是否被篡改,是否为真。
没过多久,裴寂松开了手。
他靠回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验完了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没谎。”裴寂拿起桌上的茶杯,仰头灌了一口,“你那记忆是真的。沈阙当年就是那么干的。那老头儿……啧,真特么是个狠人。”
沈萦闭了闭眼。
心中那块悬了二十年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虽然落地的方式很痛,带着血,带着泪,但至少,那是真相。
“多谢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裴寂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“既然验完了,那咱们是不是该合计合计下一步了?圣上让人去翻东宫的旧档,那是冲着灭口去的。你爹当年虽然做得干净,但谁能保证没留下别的茬口?”
沈萦点点头。
“还有那个‘衡’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。
那是刚才她在高阶听里,顺带记下来的几个名字。
“我爹那个心腹,死前喊了一个名字。”沈萦把纸条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“他喊的是——‘岳衡’。”
裴寂凑过来一看:“你爹的心腹喊岳衡?”
“对。”沈萦的眼神沉下来,“那是他在求救,或者……在控诉。”
“控诉岳衡?”
“不。”沈萦摇摇头,“控诉岳衡,当年也参与了这件事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而且,我刚才在记忆里听到了一个细节。”
“什么细节?”
“我爹把那个替死的孩子交出去的时候,那孩子身上,裹着一块玉佩。”
沈萦的手指捏紧了纸条。
“那块玉佩,我见过。”
“在哪?”
沈萦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在裴寂你身上。”
裴寂的手猛地摸向自己的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块成色并不算好的旧玉佩,是他从小戴到大的,据说是个信物。
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“妈的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这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?”
沈萦没说话。
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乱。
这盘棋,下得太大了。
大到不仅牵扯了前朝后宫,还把现在的裴寂、当年的沈阙、早已死去的废太子,全部卷在了一起。
“看来,咱们得去一趟东宫了。”
沈萦收回视线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趁圣上的人还没把那儿烧干净。”
裴寂在后面喊她:“喂,你等等!这玉佩的事儿你不解释解释?”
沈萦脚步没停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
“解释个屁,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