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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4章 沈阙知情·调换之夜

听冤录 笔墨云飞 3531 2026-08-12 21:59:28

“沈阙已知。”

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沈萦的眼里。

裴寂见她半天没动静,凑过来又看了一眼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:“这上面写的是你爹?太常寺少卿沈阙?”

“是。”沈萦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
“这可有点意思了。”裴寂抱着胳膊,身子往桌案上一靠,“刚才咱们还在猜岳衡是帮凶,这下好了,你爹也参了一脚。要是沈阙当年也是那一党的人,那你这听冤司还要不要开了?”

沈萦没有接话。

她太清楚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了。

沈阙,两袖清风,一身硬骨头,先帝在时敢顶撞龙颜,圣上登基后也不肯折腰。这样的人,会去掺和毒杀先帝、嫁祸太子的脏事?

不对。

哪里不对。

“我不信。”沈萦猛地站起身,动作太急,身形晃了一下,“我要查M-006。”

M-006是沈阙当年的绝笔血书,也是听冤司建档在案的证物。

裴寂伸手拦了她一下:“哎,你慢点儿。现在去翻二十年前的旧档,你脑子清醒吗?”

“我很清醒。”沈萦盯着他,“M-020上写着‘沈阙已知’,不是‘沈阙同谋’。这两个字,意思差得远了。”

裴寂的手顿住,随即收回:“行,信你。M-006在哪个柜子?”

“丙字号,第三层。”

裴寂转身去翻找,没一会儿,手里多了一个积灰的档案盒。他随手掸了掸灰,把盒子扔到桌上:“给,沈大人的绝笔。”

沈萦打开盒子。

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宣纸,上面是沈阙亲笔写下的血书。字迹潦草,墨迹干涸成暗褐色,显然是临死前匆忙写就。

内容很简单,只有寥寥数语——

“臣沈阙,死罪。东宫之事,天理昭昭,臣不敢言,唯有一命,换一命。萦儿非臣骨肉,乃……”

字迹在这里断掉了,后面被一大片晕开的血迹覆盖,看不真切。

沈萦的手指抚过那片血迹。

当年她看到这封血书时,只以为父亲是在交代后事,并未深究那句“非臣骨肉”的含义。如今再看,这句话分明就是对自己身世的注解。

“把M-020和M-006放在一起。”沈萦敛了敛神色,“我要并着听。”

“并听?”裴寂挑眉,“这可是两个证物,你这脑子受得了?”

“受得了。”沈萦把两张纸并排摆好,右手覆在M-020上,左手按住M-006,“我必须知道,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。”
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
两股记忆洪流同时涌入脑海。

沈萦咬紧牙关,强行将两股意识流拧成一股绳。

黑暗中,时间倒流。

她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。

梧宫的灯火在雨里摇曳,更漏声混着雷声,听得不真切。

“沈大人,您快些!圣上有旨,东宫余孽,一个不留!”

一个尖锐的声音在耳边炸响。沈萦顺着声音看去,看到一个年轻的太监正举着伞,催促前面的男人。

那男人一身官服,被雨水淋得透湿,背影有些佝偻,却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形——沈阙。

沈阙停在东宫的偏殿门口,没有立刻进去。

“里头都有谁?”沈阙问。

“回大人,就剩废太子的家眷了。那小皇子才刚满月,奶娘抱着呢。”太监嘿嘿一笑,“咱家刚才去看了,那小娘子吓得只会哭,也没什么意思。”

沈阙的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。

他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
屋内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划过的闪电偶尔照亮一角。

沈萦的视角跟着父亲移动。

她看到了那个瑟缩在角落里的奶娘,怀里抱着一个襁褓。襁褓里的婴儿没有哭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被吓晕了过去。

“沈大人……”奶娘看到沈阙,扑过来磕头,“求您开恩,小皇子才刚满月,他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
沈阙没有说话。

他站在原地,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

突然,他转过身,对着门外喊了一声:“把我的轿子抬进来。”

“啊?”门外的太监愣住了,“大人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
“我叫你抬进来!”沈阙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还有,把你怀里的那个孩子抱过来。”

这是沈阙刚才在路上嘱咐好的——他把襁褓中的婴儿交给了心腹,此刻手里空着的,只有他自己的官服大氅。

沈萦猛地瞪大了眼。

她听懂了父亲的意图。

他在调包。

“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奶娘惊恐地看着沈阙从轿子里抱出另一个襁褓。

“别问。”沈阙的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在咬牙切齿,“想活命,就闭嘴。”

他把那个从轿子里抱出来的襁褓——里面装着的,是他自己的亲生骨肉——塞进了奶娘手里。

“记住,从今往后,这个孩子就是废太子的遗孤。”

奶娘浑身一颤,怀里那个还在熟睡的婴儿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。

那是沈阙的孩子。也就是……原本历史上的“沈萦”。

不。

沈萦的思维一阵恍惚。

如果父亲把自己的孩子送进去替死,那现在的自己……

“快走!”沈阙低喝一声,一把将奶娘推出门去,“带着这孩子滚远点!”

奶娘抱着那个“替死鬼”,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雨里。

沈阙则转过身,将真正的废太子遗孤——那个刚满月的女婴,迅速塞进了自己宽大的官服大氅里。

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,没哭,只是睁着眼,那双眼睛像两颗黑葡萄,映着闪电的光。

沈阙看着那双眼睛,向来冷硬的脸上,露出一丝极淡的苦笑。

“罢了。”
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
“就叫萦儿吧。”

沈萦的意识猛地一震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她不是沈阙的亲生女儿。

她是废太子的遗孤。

沈阙当年根本不是去“清理余孽”,他是用自己的亲生孩子,换下了废太子的血脉,保全了她。

记忆还在继续。

沈阙把婴儿藏好后,门外的太监带着刀斧手冲了进来。

“沈大人,办完了吗?”

“办完了。”沈阙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尸体在后头井里,去捞吧。”

太监凑过来看了一眼,沈阙的官服上有血迹——那是他刚才割破自己的手,故意抹上去的。

“大人受累了。”太监满意地点点头,“那小的去回禀圣上了。”

沈阙没动。

等太监走远了,他才靠着墙,缓缓滑坐在地上。

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
“沈大人,您这是何苦……”

一个心腹从暗处走出来,看着空荡荡的襁褓,又看了看沈阙怀里藏着的婴儿,声音发颤,“要是让圣上知道,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啊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沈阙的嗓音沙哑,带着一丝血腥气。

“可我若不这么做,这孩子就死了。”

他顿了顿,忽然抬起头,视线像是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,直直地看向了沈萦的意识方向。

“记住,萦儿若是问起,就说……”

“就说你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
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
她大口喘息着,胸口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拳,闷得发疼。

裴寂一直在旁边守着,见她睁开眼,立刻递过一杯水:“怎么样?听出什么妖蛾子了?”

沈萦接过水,喝了一口,压下喉间的腥甜。

“我爹……不是同谋。”

她抬起头,看着裴寂,声音有些抖,却字字清晰。

“他是用我这条命,换了他自己儿子的命。”

裴寂动作顿住:“哈?这剧本不对吧?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废太子的……”

“我是废太子的遗孤。”沈萦打断他,“我爹牺牲了自己的亲生孩子,把我从死人堆里换出来的。”

裴寂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发出一声怪异的音节:“我去……这老头儿这么硬?”

他当然知道沈阙是个硬骨头,但拿亲儿子的命去换别人的种,这可不是一般的硬,这是拿命在赌。

“还不止。”沈萦抹了一把脸上的泪,重新看向桌上的两张纸,“刚才记忆里还有一段。我爹那个心腹,后来被杀了。”

“灭口?”

“对。”沈萦点头,“我爹亲手杀的。为了守住这个秘密。”

她把M-020拿起来,指着最后那行字。

“沈阙已知,这四个字后面,其实还有半句被烧焦了。”

沈萦刚才在高阶听里看清楚了。

那半句写的是——“为护孤,灭口。”

“这残页是当年有人记录下来的。”沈萦的声音沉下去,“记录的人,可能就是当年那个没死的目击者。或者是……我爹自己留下的底。”

裴寂啧了一声:“这水越来越深了。你爹是个烈士,那当年那个被换出去的孩子呢?你那个……亲哥还是亲弟?”

沈萦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记忆里没有他的下场。”

但有一点可以肯定。

沈阙为了保全她,不仅搭上了自己的亲骨肉,还背上了一条人命。

“你不是我亲生的。”

第40章时,沈阙临终前看着她的眼神,那种复杂的、带着愧疚又带着希冀的眼神,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。

那不是嫌弃。

那是愧疚。

愧疚为了保全她,让自己的亲生儿子去送死;也是愧疚为了守住秘密,杀了自己的人。

裴寂看着沈萦发红的眼眶,难得没再嘴欠。

他伸出手,在她肩膀上拍了拍,力道不重,却带着安抚。

“行了,别哭了。沈大人是个爷们儿,你也不能怂。”

沈萦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憋回去。

“我没怂。”

“是是是,你没怂。”裴寂收回手,指着桌上的残页,“那现在真相大白了,你爹是好人,你是废太子遗孤。这M-020咱们是留着还是……”

“留着。”沈萦把残页小心翼翼地收好,“这是唯一能证明我爹清白的证据,也是证明圣上弑父嫁祸的铁证。”

她站起身,眼底的泪意已经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硬的光。

“裴寂。”

“干嘛?”

“帮我验一下。”

沈萦转过身,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
“用你的中阶听,验我的记忆。”

裴寂一愣:“验什么?”

“验我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的。”沈萦的声音很平,“高阶听虽然能看到真相,但我现在的状态不稳,怕有幻象。你帮我复核一遍,我要确信……我爹真的是为了救我。”

裴寂看着她半晌,叹了口气。

“你这又是折腾哪出……行吧,把手给我。”

沈萦把手递过去。

裴寂握住她的手腕,指尖搭上脉门。

——听冤·中阶。

一股温热的气息探入她的记忆深处。

中阶听不能像高阶听那样直接读取器物记忆,但可以查验活人的记忆是否被篡改,是否为真。

没过多久,裴寂松开了手。

他靠回椅背上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“验完了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“没谎。”裴寂拿起桌上的茶杯,仰头灌了一口,“你那记忆是真的。沈阙当年就是那么干的。那老头儿……啧,真特么是个狠人。”

沈萦闭了闭眼。

心中那块悬了二十年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
虽然落地的方式很痛,带着血,带着泪,但至少,那是真相。

“多谢。”

“谢个屁。”裴寂把茶杯往桌上一搁,“既然验完了,那咱们是不是该合计合计下一步了?圣上让人去翻东宫的旧档,那是冲着灭口去的。你爹当年虽然做得干净,但谁能保证没留下别的茬口?”

沈萦点点头。

“还有那个‘衡’。”

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。

那是刚才她在高阶听里,顺带记下来的几个名字。

“我爹那个心腹,死前喊了一个名字。”沈萦把纸条展开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,“他喊的是——‘岳衡’。”

裴寂凑过来一看:“你爹的心腹喊岳衡?”

“对。”沈萦的眼神沉下来,“那是他在求救,或者……在控诉。”

“控诉岳衡?”

“不。”沈萦摇摇头,“控诉岳衡,当年也参与了这件事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
“而且,我刚才在记忆里听到了一个细节。”

“什么细节?”

“我爹把那个替死的孩子交出去的时候,那孩子身上,裹着一块玉佩。”

沈萦的手指捏紧了纸条。

“那块玉佩,我见过。”

“在哪?”

沈萦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
“在裴寂你身上。”

裴寂的手猛地摸向自己的腰间——那里挂着一块成色并不算好的旧玉佩,是他从小戴到大的,据说是个信物。

他的动作僵住了。

“妈的……”他低声骂了一句,“这怎么又扯到我头上了?”

沈萦没说话。

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乱。

这盘棋,下得太大了。

大到不仅牵扯了前朝后宫,还把现在的裴寂、当年的沈阙、早已死去的废太子,全部卷在了一起。

“看来,咱们得去一趟东宫了。”

沈萦收回视线,转身走向门口。

“趁圣上的人还没把那儿烧干净。”

裴寂在后面喊她:“喂,你等等!这玉佩的事儿你不解释解释?”

沈萦脚步没停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

“解释个屁,走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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