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刚跨出门槛,脚下一顿,又收了回来。
“怎么着?鞋不合脚?”裴寂跟在后头,差点撞上她的背。
“不对。”沈萦转身,反手把门掩上,快步走回屋内,“光有线索不行,我要的是铁证。这一趟去东宫,若是找不到玉珏,或者找到了却被他们说成是伪造的,咱们还是白忙活。”
裴寂靠在门框上,抱着胳膊:“那你想怎么着?”
“我要把手里所有的碎片拼起来。”
沈萦走到桌案前,把M-020残页摊开,又把之前整理出的M-009口传簿、M-018密令拓本、还有关于M-010抽档登记册的记录全摆了出来。
“高阶听给了我和爹的视角,中阶听验了我的记忆,但这还不够。”沈萦的手指一一划过那些纸张,“我要用初阶、中阶、高阶三听并合,把这案子的骨架立起来,让它站得住脚,推不倒。”
裴寂挑了挑眉:“三听并合?你这脑子还要不要了?”
“要。”沈萦坐正了身形,“帮我护法。还有,待会儿不管谁来,都别让他们进前三步。”
“得嘞,您尽管折腾。”
沈萦闭上眼。
——听冤·初阶。
这一层最浅,她把意识覆盖在M-020残页上。那上面沾染的、最微弱的“残念”像灰尘一样浮起来。
不是先帝的声音,也不是沈阙的声音。
那是更微弱的、属于那晚在殿内当值的宫人的死前怨念。
“陛下……为何这般疼……”
“那酒……我不该偷喝那一口……”
“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”
初阶听把这些杂乱的残念理成了一串名字。沈萦飞快地在纸上记下:
*东宫当值宫人:内侍张三、宫女小桃、侍卫李四……共十二人,皆于当夜暴毙,无一生还。*
这是名单。是“灭口”的铁证。
紧接着,沈萦的听冤层级下沉。
——听冤·中阶。
她需要一段“活”的谎言来填补主谋链的拼图。
恰在此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哑奴比划的声音和裴寂的阻拦声。
“哎哎哎,陆大人,这儿是听冤司重地,您不能硬闯啊!”
“本官乃户部尚书陆衡,奉圣上口谕,前来查验听冤司存档,谁敢拦我?!”
陆衡?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圣上的心腹,户部尚书陆衡,这时候跑来听冤司,摆明了是冲着刚才那点动静来的。
她眼神一转,对着裴寂喊了一声:“让他进来。”
裴寂松了手,陆衡大步流星地跨进门来。这人五十上下,长得慈眉善目,一身富贵气,那是常年混迹官场养出来的圆滑。
“沈大人。”陆衡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,“深夜造访,实在抱歉。圣上听闻听冤司近来案牍繁忙,特命本官来看看,有没有什么需要‘帮忙’的。”
沈萦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,暗自讥诮。
帮忙?是来销账的吧。
“陆大人客气。”沈萦站起身,脸上也挂着疏离的笑,“听冤司一切安好,不劳圣上挂心。”
“哦?是吗?”陆衡的目光在桌案上那些摊开的案卷上扫了一圈,眼神在M-020残页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收回,“那就好。圣上仁慈,若是有些什么涉及前朝旧事的陈年烂账,该烧就烧,该扔就扔,省得占地方,也省得惹人烦心。”
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听起来像是关怀,实则句句在试探。
沈萦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大人教训的是。”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,逼近陆衡,“不过,有些账,它自己不想烂,也没法扔。比如……大人的账?”
陆衡脸色微变,随即迅速恢复了常色:“沈大人这是何意?本官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
沈萦忽然抬手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一叩。
——听冤·中阶·开!
她的意识瞬间捕捉到了陆衡此刻的心声。
那是一段被刻意压在心底的、带着惊惶的念头:
“那残页……怎么看眼熟?那是当年岳衡大人经手的东西……坏了,这丫头是不是查到什么了?圣上说了,一旦泄露,把听冤司的人全杀了……”
陆衡嘴上还在说:“沈大人,圣上的一片苦心,还望你能体谅。毕竟,这世上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沈萦听着他心底的声音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。
“陆大人说得对,不知道确实比知道好。”沈萦忽然开口,打断了他在现实中的客套话,“可惜,我已经知道了。”
陆衡一愣: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您慌了。”
沈萦的声音陡然一沉。
“中阶听·锁!”
陆衡的心防在她这种近乎挑衅的逼视下,裂开了一道缝。沈萦捕捉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链条。
*岳衡——主谋。*
*圣上——授意。*
*陆衡——经手灭口圣旨的传递者。*
那一瞬间,中阶听锁死了主谋链。
陆衡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惊恐,他下意识地退后一步: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“陆大人,请回吧。”沈萦坐回椅子上,重新闭上了眼,“我现在很忙,没空陪您演戏。至于圣上的‘苦心’,等我查完了,自会入宫回禀。”
陆衡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,咬了咬牙,又看了一眼裴寂手里把玩着的短刀,终究没敢硬来。
“沈萦,你好自为之。”
陆衡丢下一句场面话,转身拂袖而去。
等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,沈萦才再次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裴寂,把门关死。”
“得嘞。”裴寂把门关严,回头看她,“这老小子吓得不轻啊,刚才腿都软了一下。”
“他确实软了。”沈萦重新把手覆在桌案的所有证物上,“刚才中阶听,从他那儿挖出了最后一环——圣上的授意。岳衡下毒,圣上默许,陆衡传旨灭口。”
现在,拼图齐了。
沈萦闭上眼,最后一次调动精神力。
——听冤·三阶并合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去听单一的器物,而是把初阶、中阶、高阶三股信息流,在脑海里强行拧成了一股绳。
高阶听里,是M-020残页上那夜的血腥画面:先帝七窍流血,沈阙抱着婴儿在雨中奔跑,岳衡的人把毒瓶扔进废太子的院子。
中阶听里,是陆衡刚才的心声,还有之前验过的裴寂的玉佩记忆,锁死了主谋的动机和受益链条。
初阶听里,是那些死去宫人的名单,补全了受害者图景。
三条线索在沈萦的脑海中交汇,碰撞,然后——
“啪。”
一声脆响。
所有的碎片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。
梧宫全貌的骨架,在这一刻轰然立起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,抓起笔,在空白的案卷上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:
**《梧宫旧案·重审主卷》**
她笔走龙蛇,字迹力透纸背:
*一、先帝暴毙,实为鸩毒,毒源出岳衡门下。*
*二、废太子获罪,系遭嫁祸,目的是替圣上扫清障碍。*
*三、圣上登基前夜,下令抽档灭口,陆衡经手。*
*四、太常寺少卿沈阙,为保废太子遗孤,以子换女,灭口知情者三人,含冤被斩。*
*五、遗孤尚在人间,持有信物玉珏。*
写完最后一笔,沈萦把笔往桌上一扔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,啧啧两声:“这要是呈上去,满朝文武得死一半。”
“这就是我要的。”沈萦把主卷收好,封存入档,“有了这个骨架,再去找那块玉珏,就不怕他们抵赖了。”
她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。
“走吧,去东宫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正要去推门,忽然动作一顿。
“嘘。”
他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,脸色微微沉了下来。
“怎么?”沈萦问。
“陆衡这老小子,走得也太快了点。”裴寂压低声音,“而且……外头的巡逻兵,好像多了不少。”
沈萦眼神一凛。
她走到窗边,透过窗缝往外看去。
听冤司外的巷子里,不知何时多了几道黑影。他们没打灯笼,脚步极轻,正悄无声息地往这边靠拢。
那不是”沈萦低笑了一声是锦衣卫的密探。
“看来,陆衡回去之后,没闲着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圣上的动作,比我想的还快。”
裴寂把手按在刀柄上:“咱们被围了?”
“不算围。”沈萦转过身,把M-020残页和刚写好的主卷底稿揣进怀里,“他们是来‘监视’的,顺便看看咱们手里到底有什么。只要咱们不出听冤司,他们暂时不敢动手。”
“那咱们还去不去东宫?”
“去。”沈萦理了理衣襟,“不过得换个法子。”
她指了指头顶。
“走后门,翻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