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萦刚把手搭上墙头,外头巷子里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光。
“圣旨到——!”
尖细的嗓音拖着长腔,把周围几只刚要落脚的野猫吓得一哆嗦。原本围堵听冤司的几个黑影立刻撤了兵刃,退到两侧跪下。
裴寂的手还扣着墙砖,低声骂了句:“妈的,这时候来添什么乱?”
沈萦翻下墙头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不是添乱,是算着点儿来的。”
她转身走出院子,正见一个穿暗红蟒袍的老太监站在正门口,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,身后跟着两列御林军,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假笑。
“沈大人,咱家可算等到您了。”太监稍稍抬了抬手中的圣旨,“圣上口谕,宣沈萦即刻入宫,觐见‘宗亲祭’赐宴。”
沈萦在台阶下站定,没跪,只拱了拱手:“夜深了,不知圣上还有何吩咐?”
“这咱家就不知道了。”太监把圣旨往她面前递了递,眼神在她脸上转了一圈,笑得有些意味深长,“不过圣上说了,沈大人身子骨不好,这宫里的‘良药’,圣上一直给沈大人备着呢。”
沈萦心头一跳。
良药。
这两个字咬得极轻,却像根刺一样扎进耳朵里。
她忽然抬起眼,盯着那太监的眼睛。
——听冤·中阶。
这太监她认识,是内侍省的掌印太监王公公。他心眼多,嘴又严,平日里是个笑面虎。
沈萦的精神力探过去,捕捉到了王公公此刻心中最深的那点念头。
那是一片带着惊惶的窃喜。
“……圣上急了,那药只能压三个月,这丫头要是再不吃解药,枯寂毒的反噬就要要了她的命……到时候这案子就没人背锅了……”
“……只要她进宫,把那主卷一烧,这事儿就翻篇了……”
沈萦收回精神力。
果然。
圣上这是坐不住了。梧宫全貌主卷将成的风声,不知道怎么就走漏了出去——或许是刚才陆衡那一闹,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总之,圣上要用“枯寂毒”的解药做筹码,逼她焚毁主卷。
“既然是圣上赏饭,那哪敢不去。”沈萦接了圣旨,随手交给身后的裴寂,“王公公稍等,我换身衣裳。”
王公公笑眯眯地点头:“沈大人请便,咱家就在这儿候着。”
沈萦转身进了屋。
裴寂跟进来,反手把门关严:“这老东西把话都递到脸上了。枯寂毒,三个月一解,这是拿你的命在要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萦走到桌案前,飞快地拿起笔,在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上飞快地抄录起来,“他要的是主卷,我若是不给,这‘宗亲祭’怕是要变成‘丧亲祭’。”
“那你真打算把主卷烧了?”裴寂皱眉。
“烧?烧了我就真没命了。”沈萦笔走龙蛇,字迹潦草却清晰,“不但不能烧,还得让他以为我烧了。”
她手下不停,一边抄着副本,一边压低声音:“裴寂,这主卷的原稿在我怀里,你把这个副本带出去。”
“带出去?外头全是御林军。”裴寂指了指门外。
“你是做什么吃的?”沈萦把抄好的副本折成小方块,塞进一个空了的墨锭盒子里,连同墨锭一起递给他,“你从后院水道走,那块石板昨儿刚松,没人盯着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赴宴,拖住圣上。”沈萦把墨锭盒子塞进他手里,“记住,出宫后,先去找萧震将军,他是军中旧部,手里有兵权,但也别全信;再去崔家,崔晏是清流领袖,这帮人最看重名声,这烫手山芋他们不得不接。”
裴寂握紧了盒子:“那陆衡呢?细纲里说他也是‘合盟’之一?”
沈萦动作一顿,冷笑了一声:“陆衡?那是圣上的狗。你去找他,等于就是把肉包子扔进狗嘴里。这副本绝不能让他碰。”
“行,我信你一回。”裴寂把盒子揣进怀里,转身走到窗边,“那你小心着点,圣上这回是真急眼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沈萦重新理了理衣襟,脸上露出一丝讽刺的笑,“这鸿门宴,我若是吃不好,那也是我这听冤司白开了。”
她推开门,重新走到院中。
“王公公,走吧。”
王公公见她出来,目光在她身后扫了一眼,没见着旁人,便笑得更殷勤了些:“裴大人不跟去?”
“他留守司署。”沈萦淡淡道,“圣上只宣了我一人,怎的,王公公还想多塞个人进去?”
“哎哟,沈大人说笑了。”王公公弯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,“那这就请吧。”
沈萦上了马车,一路进了宫门。
到了御花园的流觞亭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亭中摆着一桌精致的小宴,但只有一副碗筷。
圣上穿着一身便服,正坐在亭中,手里转着一对玉石核桃,见沈萦进来,也没起身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空位。
“萦儿来了。”
他叫得很亲热,像是叫自家晚辈。
沈萦跪下行礼:“参见圣上。”
“起来吧,自家宴席,不必多礼。”圣上笑着示意她坐,“听说你这阵子没少折腾,身子骨还行?”
“托圣上洪福,还死不了。”沈萦坐定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只白玉药碗上。
碗里盛着一汪碧绿的药汁,散发着幽幽的冷香。
那是枯寂毒的续命汤。
“喝了吧。”圣上指了指那药碗,“朕特意让人熬的,趁热。”
沈萦端起碗,没喝,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“圣上费心了。”
“费心谈不上。”圣上停了手里的核桃,目光陡然变得锐利,“朕只是怕有些人不识抬举,把这好好的日子给作没了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。
“沈萦,梧宫的旧账,翻不得。朕知道你是个聪明人,有些东西,烧了也就烧了,大家都能过安生日子。你若是执迷不悟……”
他指了指那碗药。
“这续命的汤,朕怕是也没处再给你寻去。”
沈萦看着那碗药,暗自讥诮。
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。
若是以前,她或许还会忌惮这枯寂毒的反噬。但今晚,她手握全貌主卷,身世之谜也已解开,这条命早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。
她忽然端起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,带着那股熟悉的寒意。
“好药。”沈萦放下碗,擦了擦嘴角,“谢圣上赏。”
圣上见她喝得干脆,脸上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。
“喝了就好,喝了就好。”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糕点放到她碟子里,“既如此,那朕也不兜圈子了。听冤司里的那些卷宗,尤其是最近整理的那份‘梧宫全貌’,你今晚回去就把它烧了。”
“烧个干净,朕自然亏待不了你。”
沈萦看着碟子里的糕点,没动筷子。
“圣上既然这么说了,那臣照办就是。”
她答应得太快,反倒让圣上微微一怔。
“当真?”
“君无戏言,臣亦无戏言。”沈萦抬起头,目光坦然,“那卷宗本也就是些陈谷子烂芝麻,留着确实占地方。”
圣上盯着她看了半晌,似乎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。
最终,他笑了笑,重新拿起那对核桃。
“算你识相。”
气氛稍微松快了一些。
圣上似乎心情大好,又随意聊了几句家常,问了问听冤司近来的琐事。
沈萦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心思却在飞速转动。
裴寂那头应该已经出城了。只要萧震和崔晏那边收到副本,这把火就再也压不住了。
偏巧,圣上忽然像是随口一问,抛出了一句话:
“对了,朕听说前几日有人捡到了一张梧宫正本的残页?”
沈萦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。
来了。
“是有此事。”沈萦没否认,“不过那是张废页,字都看不清了,臣已经归档了。”
“归档了?”圣上把玩核桃的手停住了,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,“朕怎么听说,那残页上,还有几行能看清的字呢?”
他忽然放下核桃,身子往前一倾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股子森然:
“沈萦,你刚才说那卷宗是‘陈谷子烂芝麻’。可朕怎么觉得,那里面……还藏着不少新鲜事儿呢?”
他盯着沈萦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问:
“梧宫残页,现在何处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