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在听冤司的案卷堆里。”
沈萦回答得面不改色,甚至还得体地补了一句:“那残页边角焦黑,字迹模糊,臣看着像是哪个太监随手夹带出来的废纸,也就没当回事,随手归档了。”
圣上盯着她看了半晌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某种审视死物的寒意。
“废纸?”他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几分阴冷,“朕听说,有些废纸上,写的可都是要命的账。”
“圣上明鉴,若是真有要命的账,臣定当第四下默然呈报御前。”沈萦垂着眼,姿态恭敬,语气却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,“既然圣上想要那张残页,臣回去这就让人翻出来,呈送御览。”
圣上把玩核桃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他似乎在权衡,眼前这个一直被他捏在手掌心中的小姑娘,到底有没有胆子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。
良久,他挥了挥手,重新靠回椅背上。
“行了。既然你这么识趣,那朕也就放心了。”圣上拿起茶盏,抿了一口,“这药喝了,身子就好生养着。那残页,明日一早让王公公带回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沈萦行礼告退。
走出流觞亭时,背后的冷汗已经被风吹干,黏腻地贴在背上。
她上了马车,一路无话。
回到听冤司时,天边已经泛了白肚。裴寂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,见她回来,立刻吐了皮,拍了拍手站起来。
“哟,回来了?”裴寂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“没少胳膊断腿,看来这鸿门宴吃得还行?”
“吃得好。”沈萦走进屋,反手把门关严,脸上的淡然瞬间卸下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,“副本送出去了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裴寂从怀里摸出那块空了的墨锭盒子晃了晃,“萧震那老家伙虽然脾气臭,但他认死理。我把东西往他案头一扔,他看了一眼,脸都绿了,最后只说了一句‘知道了’,连屁都没敢放。”
“崔晏呢?”
“崔家那公子哥更绝,我看他看完之后,手抖得连茶杯都拿不稳。”裴寂耸了耸肩,“这烫手山芋我是扔出去了,接下来怎么玩?”
沈萦走到桌案前,把袖子里的M-020残页拿了出来。
“副本在外头,是保命符。但真正的底牌,还在这一张纸上。”
她把残页摊开,指着那焦黑的边缘。
“刚才在宴席上,圣上问我残页在哪,我只说是废纸。他信了一半,疑了一半。明日一早王公公来取,我必须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“你要给他?”裴寂皱眉。
“给。”沈萦点头,“但我得先把这里头藏着的最后一点东西听完。”
她指了指残页最下角,那行在烛光下隐约可见的夹缝字迹。
“第304章我听出了‘玉珏在旧苑’,但这只是半句。这句话前头还有字,被烧焦的痕迹盖住了,高阶听的时候若是精神力不够,听不全。”
裴寂凑过来:“你想听全了?”
“对。”沈萦把残页按平,“双鱼玉珏,这是我生母的信物。第124章那桩案子里,我就见过这东西的图样,它是开启废太子一脉最后藏宝的关键。现在它就在这张残页的指引里,我必须听清楚。”
她闭上眼,敛了敛神色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精神力像细针一样,刺入纸张的纹理深处。
黑暗中,那个雨夜的声音再次浮现。
但这次,沈萦没有去听那些脚步声和更漏声。她把所有的意识都集中在那张纸被写下的一瞬间。
笔尖划过纸面。
沙沙,沙沙。
写字的人手很抖,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匆忙记录。
“……沈阙已知,为护孤,灭口……”
声音断续。
然后,是笔锋一转,写下了另一行更小的字:
“双鱼玉珏,废太子妃近侍所遗,藏旧苑井……”
后面还有两个字,像是写完后被人用指甲狠狠刮了一道,声音变得极其模糊。
沈萦咬紧牙关,把精神力压到最低,在那道刮痕里用力抠挖。
“……封……巫……”
两个字,极轻,极淡。
像是怕被人听见,又像是某种诅咒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“听清了。”
她飞快地抓起笔,在旁边的纸上记下这完整的一句:
*“双鱼玉珏,废太子妃近侍所遗,藏旧苑井。封巫。”*
裴寂在旁边看着,念了一遍:“废太子妃近侍所遗?这不对吧,你刚才不是说那是你生母的东西?”
“废太子妃就是我生母。”沈萦停下笔,语气笃定,“第304章我听出来了,沈阙当年保全的是废太子的遗孤,也就是废太子妃的孩子。那双鱼玉珏,自然就是废太子妃留给我的。”
她看向裴寂,眼神亮了几分。
“‘藏旧苑井’。旧苑,这指的是哪儿?”
裴寂抱着胳膊想了想,忽然动作一顿。
“旧苑……我知道一个地儿。”他摸了摸下巴,“寂王府后头,确实有个荒废的后苑。当年先帝赏了我那宅子,我就没怎么住过,后苑更是连门都没开过。里头确实有一口井,据说早就枯了,被人拿大石头堵着。”
“寂王府?”沈萦眼睛微眯,“你的府邸?”
“嘿,别这么看我。”裴寂摊手,“我那府邸是先帝赏的,据说以前是个什么王爷的别院,后来那王爷犯了事,宅子就被收回来了。先帝随手赏给了我当个落脚处。”
“那王爷……是谁?”
“不知道,年头太久,没人提过。”裴寂说着,神色也正经起来,“你是说,那口井里,藏着废太子妃的东西?”
“废太子妃的近侍把玉珏藏在井里,然后这口井被封了。”沈萦迅速理清了逻辑,“这说明当年有人提前预知了东宫要出事,把信物转移了出去。而你那座寂王府,很有可能以前就是东宫的外围势力范围。”
“得嘞。”裴寂一拍大腿,“那还等什么?明日王公公就要来拿人了,今晚咱们去把那玉珏捞出来,手里有了实锤,看圣上还怎么演。”
沈萦点头,站起身。
“走。”
两人出了听冤司,此时天刚蒙蒙亮,街上还没什么人。
寂王府就在城南,离听冤司不算远。
裴寂身上本就带着王府的腰牌,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府。
这宅子确实荒凉,前院还好,勉强有人打扫,一进后苑,野草长得比人高,断壁残垣掩映在晨雾里,看着有些阴森。
“就在那儿。”裴寂指了指苑子深处。
那里有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,树下压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。
沈萦走过去,蹲下身查看。
石板很沉,上头积了厚厚一层土和枯叶。她伸手抹去灰尘,石板表面露出了岁月侵蚀的粗糙纹理。
“裴寂,搭把手。”
“行。”
裴寂走过来,两人合力抓住石板的边缘。
“起——”
石板发出沉闷的摩擦声,被缓缓移开。
一股潮湿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井口露了出来。
这井果然早就枯了,里头黑漆漆的,看不清深浅,只能闻到一股子霉味。
沈萦趴在井沿上,探头往下看。
“看不清。”她皱眉,“太深了。”
“我有法子。”裴寂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,那是他平日走夜路用的,随手往井下一扔。
珠子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,坠入黑暗。
借着那一点光亮,沈萦看清了井底。
井底没有水,只有厚厚的淤泥。
而在那淤泥之上,赫然躺着一个生锈的铁盒子。
“在下面。”沈萦指着那个盒子,“看见那个铁盒子了吗?”
“看见了。”裴寂盯着井底,忽然压低了声音,“哎,沈萦,你看井壁。”
沈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在井壁离地约莫三尺的地方,有一块砖头颜色不太一样,像是被人动过。
那块砖上,刻着一个字。
字迹很浅,但在夜明珠的微光下,依然清晰可辨。
那是一个小字——
“巫”。
沈萦心头一跳。
“巫?”
她想起刚才在高阶听里听到的最后两个字——“封巫”。
这井不仅是藏玉珏的地方,还是一个封印。
“裴寂。”沈萦站起身,声音有些沉,“这井,不是随便就能下的。”
裴寂看着那个字,脸上平日那种嬉皮笑脸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。
“妈的,我就知道这宅子晦气。”他骂了一句,然后看着沈萦,“还下不下?”
沈萦看着那个字,沉默了一瞬。
下。
这是证明她身世的最后一块拼图,也是掀翻梧宫案的唯一铁证。
哪怕下面封着妖魔鬼怪,她也得下。
“下。”
她刚要动,裴寂忽然伸手拦了她一下。
“等等。”
裴寂指着那块刻着“巫”字的砖头,语气有些怪异。
“你刚才说,这玉珏是你生母的信物。但我怎么记得……我那块旧玉佩,好像也是在类似的井边捡的?”
沈萦一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是说,”裴寂转过头,看着她,“我那块玉佩,也是在这种烂泥井边上捡的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指了指井壁上那个“巫”字。
“那块玉佩上,也刻着这么个字。”
沈萦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两块玉佩。
两口井。
两个“巫”字。
这哪里是什么信物,这分明是一张网。
“看来,咱们的身世,比我想的还要乱。”沈萦咬了咬牙,“不管了,先捞上来再说。”
她解下腰间的软剑,试着往井下探了探。
“裴寂,你拉着我,我下去拿。”
“行,你小心点,别掉下去喂老鼠。”裴寂抓住她的腰带,稳稳地把她往井下放。
沈萦踩着井壁上的砖缝,一点点往下挪。
那个铁盒子就在脚下。
她伸出手,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冷的铁锈——
突然,井口上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。
“什么人?!”
“寂王府有贼人!围起来!”
裴寂的声音在井口炸响,带着一抹恼怒:
“妈的!王公公那老东西动作这么快?这才刚亮就追到这儿来了?”
沈萦一把抓起那个铁盒子,抬头看向井口。
“拉我上去!”
裴寂手上用力,一把将她拽出井口。
沈萦刚站稳,还没来得及把铁盒子揣进怀里,几十个举着火把的御林军就已经冲进了后苑,将他们团团围住。
为首的,正是那个之前送圣旨的王公公。
他站在人群后头,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手里摇着拂尘,看着沈萦手里的铁盒子。
“沈大人,裴大人,起这么早,是来这儿……遛弯的?”
王公公的目光落在沈萦手里紧抱着的铁盒子上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哟,这盒子里装的什么好宝贝?莫非就是圣上心心念念的那张……残页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