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正堂里,气氛有些怪异。
昨日夜里在寂王府那场对峙,最后竟以王公公一句“护送沈大人回司”戛然而止,没抄家,没抢人,甚至连沈萦怀里那个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铁盒子也没敢动。沈萦知道,这是圣上改主意了——硬抢不行,那就来软的。
这不,软刀子今儿一早就磨好了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听冤司沈萦,察事详明,忠勤素著。今特许听冤司勘梧宫残档,以正视听。钦此。”
王公公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把明黄色的圣旨往沈萦面前一递,语气殷勤得像是来送赏钱的。
“沈大人,这可是圣上特开恩典。”王公公把“特开”两个字咬得格外重,“您昨儿个不是还在御前说,那梧宫旧账是‘陈谷子烂芝麻’吗?圣上准了,您呐,这就放手去勘!”
沈萦没伸手接。
她看着那卷圣旨,像是在看一条吐信的毒蛇。
“圣上真是……体恤下情。”沈萦似笑非笑地接了一句,忽然抬眼,“不过,这圣旨上怎么只说了‘特许’,没说期限?”
王公公脸上的褶子动了动:“哎哟,沈大人您真是明察秋毫。圣上吩咐了,这勘案之事繁杂,但也不能没个完。十日,圣上给了十日之期。十日后,必得有个章程出来。”
“十日?”裴寂在旁边嗤笑了一声,手里抛着一块碎银子,“梧宫那破地方,光积灰就得扫三天,十日能勘出个屁来?这哪是让勘案,这是让咱们去吃灰吧?”
“裴大人说笑了。”王公公也不恼,只是把身子微微侧过,让出身后的一个中年文官,“圣上怕沈大人人手不够,特意派了翰林院编修刘庸刘大人,来做个监勘官。刘大人博学多才,定能助沈大人一臂之力。”
刘庸?沈萦扫了一眼那个中年文官。
此人长得倒是一副正人君子相,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,手里捧着一摞书卷,看着老实巴交,甚至还有些怯生生的,见沈萦看来,还局促地拱了拱手。
“下官……下官刘庸,见过沈大人。”
沈萦眯了眯眼。
这就是圣上安的钉子。
“既是圣上美意,那我就却之不恭了。”沈萦伸手,接过了圣旨,顺势往前迈了一步,正对着王公公。
——听冤·中阶。
她的意识像一根细针,悄无声息地探入了王公公的心防。这老太监心中装的事儿多,防线却并不高,因为他根本没把沈萦这个“将死之人”放在眼里。
“……只要拖住这丫头十日,刘庸那呆子虽然看着蠢,但偷梁换柱的手法还是有的。”
“……等把那主卷换成了假的,再一把火烧了听冤司,到时候死无对证,圣上那‘枯寂毒’的解药扣着,她还能翻了天?”
“……哼,特许?这可是特赐的‘催命符’。”
沈萦收回精神力,唇角微扬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果然。
限勘期十日,是为了拖时间;派个“监勘官”,是为了偷换主卷。
圣上这是见硬的不行,改玩“灯下黑”了。他想借着这十日,把真证据毁了,换成假证,到时候沈萦就算真的查出了什么,拿出来一看全是假的,那就成了诬陷圣上的死罪。
这招“捧杀”,比直接动刀子还要阴毒。
“既然刘大人也是奉旨办差,那咱们就是同僚了。”沈萦把圣旨随手递给裴寂,看向那个畏畏缩缩的刘庸,“刘大人,既然来了,就别在门口站着了。这十日之期紧得很,咱们这就开工?”
刘庸微微一怔,似乎没想到沈萦答应得这么痛快,结结巴巴地道:“啊?现……现在?下官还没去吏部……”
“不用去了。”沈萦打断他,“你的告身本官自会去吏部调取。裴寂,带刘大人去梧宫那边‘熟悉’一下环境。记住,刘大人是监勘官,他看哪儿,你们就得挖哪儿,务必让刘大人‘满意’。”
裴寂一听这话,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得嘞!”裴寂几步上前,一把揽住刘庸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刘庸皱了眉,“刘大人,走着!那梧宫可是个‘好地方’,井里头说不定还有宝贝呢,下官这就带您去‘监’个够。”
刘庸被半架着往外拖,一脸惊恐:“这……这不符合规矩……裴大人,下官还要回去收拾……”
“收拾什么?圣上让咱们十日结案,您这是想抗旨?”裴寂一边说,一边回头冲沈萦挤了挤眼。
沈萦目送两人出了门,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王公公还站在原地没走,见沈萦转过头来,依旧笑着:“沈大人,那咱家就回宫复命了?”
“慢着。”
沈萦忽然开口,走到桌案边,拿起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“王公公,既然圣上特许我勘案,那我也得按规矩来。这‘监勘官’到了听冤司,得先签个押。”沈萦把册子往桌上一拍,“劳烦公公回去禀报一声,就说刘大人已经开始干活了。这‘主卷’和‘监勘记录’,我会亲自盯着,绝不让圣上失望。”
王公公眼皮一跳。
“自然,自然。”他干笑两声,“那咱家就祝沈大人……马到成功。”
送走了王公公,听冤司的大门重新关上。
沈萦看着空荡荡的院子,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想偷梁换柱?那我就让你偷个假。”
她转身回到案前,从袖子里摸出那份真正的《梧宫全貌主卷》,将其塞进了那个用来装废纸的竹筐最底下。
“既然给了十日之期,还派了个监勘官,那这出戏,咱们就得唱大点。”
沈萦重新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公文上写下几行字。
“奉旨勘案,无论牵扯何人,皆可查办。”
她盖下听冤司的大印,吹干了墨迹。
有了这道圣旨,加上那个被裴寂带走的“监勘官”,她这回可是名正言顺地要把这天捅个窟窿。
正想着,院墙根下的狗洞忽然又是一阵动静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钻了进来,动作熟极而流,正是哑奴。
他这回怀里揣着个更鼓囊的东西,看形状像是个包袱,跑得气喘吁吁,进屋就把包袱往桌上一扔。
“这又是啥?”沈萦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包袱。
哑奴比划了一个动作:井。
又是井?
沈萦眉头一皱,伸手解开包袱。
里头滚出来一个黑漆漆的木匣子,上头还缠着几圈湿漉漉的水草。
木匣侧面,被人硬生生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巫”字,和昨晚寂王府那口井壁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
沈萦的手指刚触到那木匣,哑奴忽然急促地比划起来:
“人……有人……追。”
还没等沈萦反应过来,听冤司的门板忽然被人重重拍响。
“开门!锦衣卫办案!有人看见可疑人等进了这院子!”
沈萦迅速把木匣扫进案底,抬头看向哑奴。
哑奴指了指窗户,意思是自己先溜。
沈萦点了点头,哑奴翻身上了房梁,没了影。
整理好衣襟,沈萦慢悠悠地走过去,拉开了门栓。
门外站着的,竟是昨夜那个在寂王府放走她的御林军小头目,此刻换了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,手里提着刀,脸色不善。
“沈大人。”小头目皮笑肉不笑,“例行公事,检查。”
沈萦抱着臂,倚在门框上,没让路。
“查什么?我听冤司是个空庙,除了耗子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那可未必。”小头目目光阴冷,往她身后扫了一眼,“有人报信,说看见个哑巴顺了点东西,往这儿来了。圣上可是说过,这十日,听冤司也得‘严加看管’。”
他忽然往前一步,逼视着沈萦。
“沈大人,您刚才……是不是藏了什么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