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藏了什么?”
沈萦迎着那锦衣卫小头目的目光,不但没退,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,直接把胸口拍得啪啪响。
“藏了你这把飞鱼服换不来的乌纱帽,要不要进来搜一搜?”
那小头目被她这股子泼辣劲怼得一噎,手还没碰到刀柄,就被沈萦反手从袖子里抽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,劈头盖脸地甩了过去。
“睁大你的狗眼看看!圣上特许听冤司勘梧宫残档,这十日,听冤司便是御赐的封地!你是想搜圣上的身,还是想搜本官的身?”
圣旨这东西,在这京城就是最大的通行证。
小头目被那圣旨一角抽得脸上一疼,看清上头的明黄丝线,那股子嚣张气瞬间泄了个干净。他再横,也横不过皇权。
“沈大人言重了……”小头目退了一步,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下官也是奉命行事,既是有圣旨在身,那自然是不敢打扰。”
他瞥了一眼沈萦身后那张空荡荡的桌案,除了几个茶碗,确实没什么能藏住大物件的地方。
“既然没事,那就滚。”
沈萦没给他留半点面子,手指点着门框,“顺便把你们的人撤远点,若是坏了本官勘案的兴致,我就参你个‘阻碍御差’。”
“是是是,下官这就撤,这就撤。”
小头目如蒙大赦,带着几个手下灰溜溜地退出了院子,连回头看一眼的胆子都没有。
等院门重新关上,沈萦才冷哼一声,转身走回桌案边。
“出来吧。”
她对着梁上喊了一声。
哑奴从房梁上轻飘飘地落下来,像是片羽毛,一点动静都没带出来。
裴寂也正好从后门绕了回来,一进门就咋舌:“哟,沈大人的威风见长啊,连锦衣卫都敢拿圣旨抽了。我那头刚把刘庸那个呆子扔进梧宫的烂泥坑里,就听见你在这边吼。”
他看了一眼哑奴,又看了一眼沈萦,目光落在桌案底下的阴影里。
“刚才那帮狗东西没看见这玩意儿吧?”
沈萦弯腰,把那个缠着水草的黑漆木匣拿了出来,重重地搁在桌面上。
“他们要是看见了,这会儿咱们人头都已经落地了。”
她伸手拨开那些湿漉漉的水草,露出木匣侧面那个刻痕粗糙的“巫”字。
“这就是哑奴送来的?”
沈萦看向哑奴,哑奴立刻点了点头,比划了一个“看”的手势,然后指了指匣子。
沈萦没有犹豫,手指扣住匣盖的边缘,用力一掀。
“咔哒。”
生锈的铜扣弹开,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。
匣子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静静地躺着一卷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卷。
沈萦把纸卷取出来,解开外层的油布。
这是一本册子,封皮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只有右下角盖着一行模糊的印信。沈萦凑近了细看,认出了那是皇史宬的藏书印。
“皇史宬的副录?”裴寂凑过来,“这是当年没被抽走的漏网之鱼?”
“不仅没被抽走,还是手抄的副本。”沈萦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那些字迹,“M-022,这是梧宫案的第二残卷。”
她指尖点在卷首的几行字上。
“这上面记的是当年宫变之夜的进出流水账。你看这里——”
沈萦把册子摊平,指着中间一段墨迹稍重的记录。
“‘寅时三刻,北门入,三辆马车,无标识,内载何物不详’。”
裴寂皱眉:“就这?这算什么线索?”
“别急。”沈萦往下翻了几页,“M-020里我们只听到了先帝死前的动静,还有沈阙在东宫的事。但宫变那晚,梧宫很大,不仅有东宫,还有别的地方。这M-022补上的,正是M-020没记的那部分。”
她翻到册子的中间,指着一张夹在书页里的细长纸条。
“这是当时皇史宬值守太监私自夹带进去的备注。你看这马车的纹样。”
沈萦把那纸条抽出来,上面用炭笔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每个圆圈里都勾勒着一个图样。
裴寂看了一眼,眼睛忽然眯了起来。
“这图样……”他伸手在那画上摸了摸,神色变得有些古怪,“我怎么觉得眼熟?”
他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本随身携带的旧记事本,飞快地翻了几页,然后抽出一张临摹下来的图纸,往那纸条上一对。
“我去,还真是。”
裴寂指着那个画着“云雷纹”的马车轮辐,“这是M-011案子里,那个宫灯底座上的纹路。当年那个宫灯也是从梧宫流出来的,后来被我收了档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沈萦指着另一个画着“双鱼纹”的,“这是M-013号证物,那个铜漏上的纹饰。我记得那个铜漏是当年岳衡府上进贡给梧宫的。”
“三辆马车,两个纹样都对上了。”裴寂的手指在那个未知的第三个纹样上点了点,那是个极其简单的“人”字,“那这个呢?这破车又是谁的?”
沈萦没有回答。
她的视线落在了册子的最末一页。
那里有一行字,因为墨汁晕染,显得格外突兀:
*“太子辂车,寅时入梧宫,停正殿后,未出。”*
沈萦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太子辂车。
寅时。
那是先帝刚死不久,岳衡正在布置现场的时候。
“裴寂。”沈萦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你刚才说,刘庸被你扔去梧宫了?”
“对啊,让他去吃土去了。”裴寂随口道,“怎么了?”
“这M-022记得清楚,太子的车,在先帝死后进了梧宫正殿,而且‘未出’。”沈萦抬起头,眼里闪着光,“这意味着,当年宫变那晚,现任圣上,人就在梧宫里!”
裴寂愣住”沈萦低笑了一声亲临了梧宫?”
“对。而且他没走正门,走的是辂车。”沈萦低笑了一声,“怪不得圣上这么急着要焚毁主卷,还要派人来偷换。原来他自己就是当晚的在场人之一。”
“这可是个实锤。”裴寂摸了摸下巴,“咱们手里有了这东西,能不能直接去大理寺告御状?”
“还不够。”沈萦摇了摇头,“这上面只记了‘太子辂车’,没记太子下车后干了什么。我们要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亲手杀了先帝,或者是不是就在现场盯着岳衡下毒,还得听。”
她把M-022重新包好,目光灼灼地看向哑奴。
“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?”
哑奴比划了一串动作:井里,旧宫,那个“巫”字。
“又是井?”沈萦皱眉,“这‘巫’字到底是个什么来头?为什么每个藏东西的地方都有这个字?”
哑奴摇了摇头,表示不知道。但他紧接着又指了指那册子,做了一个“翻”的动作。
沈萦重新翻开册子,仔细检查每一页。
在册子的封底夹层里,她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她用指甲挑开夹层,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布滑了出来。
绢布上只有一句话:
*“三车入,唯人字车空,余者皆满。”*
“三辆车进去,只有一辆是空的?”裴寂瞪大了眼,“这太子车‘未出’,难道是说……他被人藏在那辆‘人’字车里运出去了?”
“不。”沈萦盯着那行字,脑中飞快地转动着,“‘唯人字车空’——这意思是,那辆标着‘人’字的车,进去的时候是空的。”
她猛地看向裴寂。
“也就是说,那辆车上装的根本不是人,而是……别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”沈萦指了指册子上那行“太子辂车”,“比如,一具尸体。”
裴寂被她这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的意思是,有人用太子的车运尸体?那死的谁?”
沈萦没有回答,她把绢布折好,连同M-022一起塞进怀里。
“想知道那车里装的是谁,光猜没用。”
她转身走向内室,声音从门帘后传来:
“我得再用一次高阶听。既然这册子是当年的亲历者写的,那上面肯定留有那个人的气息。”
“诶诶诶,你又来?”裴寂在后面嚷嚷,“你这身子骨刚喝了药,再折腾真要散架了!”
“散架也得听。”
沈萦的声音坚定不移。
“三辆马车,太子亲临,这宫变的水比我想的还要浑。我不听清楚,明儿个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。”
她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
“帮我守着门,除了哑奴,谁也别让进来。”
裴寂站在原地,听着这话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“得嘞,姑奶奶您请。”
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手里摸出一块干粮,狠狠地咬了一口。
“妈的,这日子过得,比在战场上还提心吊胆。”
正嚼着,哑奴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裴寂一回头,看见哑奴正指着他怀里那个没吃完的墨锭盒子,又指了指桌案上那个空了的木匣,比划了一个“扔”的手势。
裴寂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
哑奴是在提醒他,刚才那个木匣子上刻着“巫”字,既然已经被锦衣卫看见了影子(虽然没搜出来),这匣子就不能留了。
“放心吧。”裴寂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,“等她听完,这破匣子我直接扔护城河里去,让那帮锦衣卫喝河水去。”
屋内,沈萦已经盘腿坐好。
她把M-022平放在膝盖上,闭上眼,调整呼吸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这一次,她要听的,是这本册子被写下那一刻,那个记录者到底看见了什么。
黑暗中,声音如潮水般涌来。
……(听冤过程略,留待下章揭晓具体画面)……
沈萦猛地睁开眼,额头上满是冷汗。
她看见了那辆标着“人”字的车门打开的一瞬间。
车里确实没人。
但车里却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件东西。
那是一把龙椅。
一把染血的、断了一条腿的龙椅。
沈萦的手指紧紧攥住那本册子,指节泛白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
她低声喃喃道。
“那不是运尸车,那是……谋逆的证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