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大堂里,日头正毒。
沈萦将那张泛黄的M-006血书在桌案上摊开,旁边严丝合缝地摆着M-020梧宫残页的副本。两份证物,一份是二十年前的绝笔,一份是当年的现场实录,此刻就像两块拼图,啪嗒一声扣在了一起。
“念。”沈萦把血书往裴寂那边推了推。
裴寂没接,抱着胳膊看了一眼:“这玩意儿你都要背下来了,还让我念?”
“念。”
沈萦的声音没什么起伏,但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裴寂撇了撇嘴,拿起血书,清了清嗓子,念出来的调子像是在念判词。
“‘臣沈阙,罪该万死。梧宫之变,天家骨肉相残,臣不忍见先太子血脉断绝,遂行大逆之事。’”
“‘以臣之亲生子,换废太子之遗孤。此子名为萦,承废太子妃巫族旁支血脉,亦承臣沈家香火。’”
裴寂念到这儿,顿了一下,抬头看了沈萦一眼。
“这句最重要。”他指了指那行字,“‘承废太子妃巫族旁支血脉’——这下你那金手指的来路算是清楚了。你那听冤的本事,不是沈家祖传的,是你亲娘那边的族传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没说话,只是盯着那行字。
第123章时,她曾怀疑过自己这“听冤”的异能从何而来,沈家祖上并无此例。如今看来,这谜底就藏在这血书里。
废太子妃出自巫族旁支。
那是上古遗留的一支隐脉,不通巫术,却独有“听器识冤”的异能。这异能随血脉走,只传女不传男。
所以沈阙当年一定要救下那个女婴。
不仅是为了保全故主血脉,更是为了保住这传承百年的“听冤”一脉不绝。
裴寂接着往下念。
“‘臣亲手灭口知情者三人,以此封口,以此谢罪。此乃臣一人之罪,与沈家无关,与那孩子无关。’”
“‘若有朝一日,冤案得雪,望以此书为证,臣沈阙,死不足惜。’”
裴寂放下血书,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我去,这老头儿……这笔账算得够精。”
他转过身,指着旁边那张M-020的残页副本。
“你看这里,M-020上记得清清楚楚,那一夜沈阙在东宫偏殿,亲手杀了三个旧仆,手段利落,没有半点犹豫。”
“再看这血书——‘亲手灭口知情者三人’。”
“时间、地点、人数、动作,严丝合缝。”
裴寂拍了拍桌子,语气里带了几分慨然:“若是光看M-020,沈阙就是个杀人灭口的狠辣帮凶;但这血书一拿出来,他立马就变成了忍辱负重的烈士。这招‘以退为进’,玩得够绝。”
沈萦的手指抚过那片暗褐色的血迹。
那是沈阙临死前咬破舌尖写下的。
第40章,沈阙临终前那句“你不是我亲生的”,当时听来像是一把刀,刀刀割她的肉。如今再看,那分明是一道护身符。
他是在用那句“不是亲生”,撇清她和“谋逆”的关系;也是在用那句“亲生”,确认她“巫族血脉”的身份。
“沈阙非同谋,乃护孤者。”
沈萦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个结论。
“这一条,现在不仅是我们知道,还要让全天下都知道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白的奏折,提笔,将这番互证的逻辑一条条写下来。
“裴寂,帮我核一遍。”
“核什么?”
“核对M-006血书与M-020残页的所有细节。”沈萦笔尖飞动,“我要把这做成一份‘铁证’,准备在卷五的当庭对峙上甩在圣上面前。”
裴寂把那两样东西拿过来,左看一眼,右看一眼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M-020记:‘寅时三刻,沈阙抱一襁褓入轿,复出一襁褓’。这对应血书里‘以亲子调换遗孤’。”
“M-020记:‘沈阙杀三人,封井’。这对应血书里‘灭口知情者三人’。”
“M-020记:‘沈阙抱女婴归府,取名萦’。这对应血书里‘名为萦,承血脉’。”
他越对越顺溜,最后忍不住打了个响指。
“齐活!这逻辑链,比我编的花边新闻还完整。只要把这两样东西往朝堂上一摆,谁还能说沈阙半个‘贼’字?”
沈萦把写好的奏折收好,封存入档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觉得心中那块悬了二十年的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虽然落地的动静有点大,砸得心口发疼。
她重新拿起那张血书,动作很轻,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爹。”
她低声唤了一句。
这一声,隔了二十年,隔了阴阳两界,隔了一道“非亲生”的误解。
如今,终于喊对了人。
沈阙当年那一命换一命的决绝,她今日才真正看懂。
那不是普通的“保全”,那是拿自己的名节、拿沈家的满门,去赌她这唯一的生路。
“你放心。”
沈萦对着血书,轻声说道。
“这‘谋逆’的帽子,我一定替你摘下来。这泼天的冤屈,我一定替你洗清。”
她把血书仔细折好,重新放回那个积灰的档案盒里。
就在她要把盒子盖上的时候,忽然动作一顿。
“怎么了?”裴寂凑过来。
沈萦指着血书的最末端,那里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是被刚才的折痕盖住的,也是用血写成,只是颜色更淡,几乎渗进了纸纹里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沈萦眯起眼,辨认着那行字。
*“玉珏合,则血脉明。双鱼在,则巫门开。”*
“玉珏合,血脉明?”
裴寂挑了挑眉,“双鱼玉珏?这又是刚才M-022里提过的那个信物?”
“对。”沈萦把盒子合上,“M-022的夹层里说‘双鱼玉珏,废太子妃近侍所遗’,这血书里又说‘玉珏合,血脉明’。看来这玉珏不仅能证明我的身份,还是个什么……开关?”
“巫门开?”裴寂摸了摸下巴,“听着像是什么藏宝库的钥匙啊。”
“不管是什么,这玉珏必须找到。”沈萦站起身,“只有找到它,才能彻底坐实我的身份。到时候,圣上就算想赖,也赖不掉这‘先太子遗孤’的活证。”
她把档案盒锁进柜子里,转身看向窗外。
“裴寂。”
“干嘛?”
“刚才那血书上说,沈阙是用自己的亲儿子换了废太子的遗孤。”沈萦忽然转过身,盯着裴寂,“也就是说,当年那个被换出去、顶着我的名字去死的‘沈萦’……其实是个男婴。”
裴寂微微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。
“你是说……那个乳母怀里抱着的,其实是你那……便宜哥哥?”
“对。”沈萦点点头,“如果那个孩子没死,或者没被彻底处理掉,那这世上,还有一个人知道当年的真相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忽然沉了几分。
“而且,如果沈阙当年真的做得那么干净,那这血书和残页怎么会留到现在?”
裴寂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“你是说,有人……故意留下来的?”
“沈阙杀人灭口,是为了封口。但他在临死前写下这血书,却是为了‘开口’。”
沈萦走到门边,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。
“这梧宫案,从头到尾就是一盘扣。沈阙把自己变成了一个‘死扣’,扣住了真相。现在,我要把这个扣解开。”
她回头,看向裴寂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去大理寺。”
沈萦理了理衣襟。
“既然铁证已成,那就该去见见那个‘监勘官’刘庸了。圣上想让他来偷梁换柱,我倒要看看,他敢不敢换这颗‘人头’。”
她迈步往外走。
“走,咱们去给圣上送个‘大礼’。”
裴寂耸耸肩,跟了上去。
“得嘞,今儿这戏,是越来越热闹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