籍田别业在京城西郊三十里外,平日里看着就是个用来囤积租子的庄子,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有,门口挂着的灯笼也是破的。
但这地界儿,却是当年那个老内侍在第299章里供出来的“保命地”。
夜色浓重,别业后巷的狗洞里忽然钻出几道黑影,动作利索得像猫。裴寂跟在最后头,手里提着把没出鞘的短刀,脚尖点地,没带出一丁点动静。
“那就是后门?”沈萦蹲在墙根底下,压低了嗓音。
“对。”裴寂往墙上指了指,“萧震那老小子虽然脾气臭,但手底下这帮旧部还算顶用。刚才那两个守夜的都被放倒了,这会儿里面就是个空壳。”
“别废话。”沈萦紧了紧夜行衣的袖口,“动手。”
裴寂打了个手势,身后的三个黑影立刻散开,两文一武,直扑正房和东西厢房。
这帮人是裴寂动用了自己的暗棋,专门从萧震那儿借来的“军旧暗线”,说是萧家当年退下来的斥候,干这行当比吃饭还熟。
沈萦没在后面等着,她顺着裴寂的背影,直接翻进了二进院。
屋里刚传来几声闷哼和重物倒地的声音,裴寂就已经踹开了主屋的大门。
“别杀!留活口!”
沈萦低喝一声,抢步进屋。
屋里的炕上,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男人正被按在地上,嘴里塞着破布,吓得浑身哆嗦,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,满脸的惊恐。
这人就是圣上私系的守吏,也是这别业名义上的“管事”。
“把嘴里的东西掏出来。”沈萦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。
这屋子看似普通,但那供桌底下的砖缝里,隐隐透着股不一样的土腥气。
“哎,这老小子还挺沉。”裴寂一脚踹在守吏的腰眼上,这才把人拎了起来,扯掉嘴里的破布。
“饶命!饶命啊各位爷!”守吏还没看清人,就先磕上了,“小的就是个看门的,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不知道?”沈萦走到供桌前,伸手在桌沿上敲了敲,“圣上把籍田的地契、私库的金册都放在哪儿了?你不知道?”
守吏一听这话,身子猛地一僵,绿豆眼里的惊恐瞬间变成了骇然。
“你……你们是……”
“别跟这儿废话。”裴寂走过去,手里的刀鞘直接压在守吏的脖颈上,“给你三息时间,不说就下去跟阎王爷说去。”
“三。”
“二。”
“地……地窖!”守吏喊得破了音,“在……在炕尾那块砖底下!有个夹层!钥匙……钥匙在小的腰带上!”
裴寂一把扯下守吏腰间的钥匙串,随手扔给沈萦。
沈萦接住钥匙,走到炕尾。
果然,那块青砖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。她把钥匙插进砖缝里的一把暗锁,一拧,咔哒一声轻响,青砖弹了起来。
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,一股子霉味夹杂着纸张的陈味扑面而来。
“在这呢。”
沈萦顺着台阶走下去,这地窖不大,也就三尺见方,角落里立着只铁皮包角的大箱子。
她用钥匙开了锁,掀开盖子。
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层东西。
最上面是厚厚一摞地契,全是京郊和江南一带的良田,落款全是化名,但那印章上的朱泥,只有宫里才用得着。
中间是一本蓝皮册子,翻开一看,密密麻麻记着金银数目,加起来足有三千万两之巨。那是圣上这二十年攒下的私库,每一笔都见不得光。
最底下,是一张画在羊皮上的海图。
沈萦把那张羊皮卷拿起来,展开。
图上画的是从京畿通海口的路线,一直延伸到外海的一座荒岛。路线用朱笔标得清清楚楚,哪里有船,哪里有接应的人,哪里藏着补给,一清二楚。
而在海图的右下角,写着一行小字:
*“事败即走,切勿迟疑。”*
沈萦看着这行字,冷笑了一声。
“事败即走。”
她拿着羊皮图走回地上,扬了扬手里的东西。
“裴寂,你看。”
裴寂凑过来,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,唇角微扬一抹嘲讽的笑。
“呵,这老小子,心中门儿清啊。”
他指着那行字,“嘴上说着‘天命所归’,屁股底下却早就备好了跑路的船。这哪是做皇帝,这是做贼心虚。”
沈萦把羊皮图卷好,又把地契和金册一并拿了出来,揣进怀里。
“这就是M-023,圣上的密档。”
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守吏。
“这东西跟M-018那份‘抽档密令’对上了。M-018是他在梧宫案后连夜销毁档案的命令,这份M-023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。”
“两者并证,只有一种解释。”
沈萦的声音很冷。
“他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是在篡位,是在弑父,是在干大逆不道的事。所以他才怕,怕有一天被人翻出来,怕有一天这皇位坐不稳。”
“这不仅是逃路,这是他‘自认罪臣’的铁证。”
裴寂哼了一声,把地上的守吏提溜起来,往角落里一扔。
“这老小子怎么处理?”
“交给萧震的人。”沈萦转身往外走,“这别业里既然抄出了这些东西,就不能再留。把这里封了,对外就说是‘查抄贪墨官吏’,别惊动了圣上那边。”
“得嘞。”裴寂打了个手势,让手下把守吏拖出去。
沈萦刚走到门口,手里的羊皮图忽然有些硌手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把羊皮图重新展开。
刚才只顾着看海图和那行字,这会儿借着月光细看,才发现这羊皮图的背面,竟然还夹着一层。
那是用极细的针脚缝在羊皮夹层里的一张薄绢。
沈萦摸出随身的匕首,挑开针脚,把那层薄绢抽了出来。
绢布展开,上面画的不是海图,而是一张府邸的堪舆图。
图样很旧,画工却极精细,那是前朝的风格。
“这是……”
裴寂凑过来看了一眼,“这画的是哪儿?看着不像皇宫。”
“是旧苑。”
沈萦的指尖点在图上那个最大的院落上。
那院子的布局,和现在的寂王府完全不同,倒像是……百年前的格局。
在图的左下角,有个小小的落款,是个已经褪了色的朱砂印。
沈萦辨认了一下,认出了那两个字——
“东宫。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看向裴寂。
“这是废太子妃生前的旧苑堪舆图。”
裴寂一愣:“这老皇帝把这玩意儿缝在逃跑的路线图里干什么?当遗物纪念?”
“不。”
沈萦把绢布叠好,眸色渐沉。
“这图上标了一个地方。”
她指着图中后花园的一口枯井旁。
那里被朱砂重重地圈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三个小字:
*“血脉地。”*
“血脉地……”
沈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刚才在M-006血书上,沈阙写的是“玉珏合,则血脉明”。这绢布图上又标着“血脉地”。
两下印证,这枯井之下,藏着的不仅是玉珏,恐怕还有关于巫族血脉、关于她身世的最后一把钥匙。
“看来,咱们这趟‘抄家’抄出个大的。”
沈萦把绢布揣进怀里,和那份密档贴在一起。
“圣上留着这张图,可能也是想有朝一日斩草除根,把废太子一脉彻底挖干净。但他没想到,这图最后落到了我手里。”
她加快了脚步,走出别业的大门。
外头,萧震安排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巷口。
沈萦上了车,裴寂紧跟着跳上来,顺手把门带上。
“回城?”车夫问。
“回听冤司。”沈萦靠在车壁上,闭上眼,按住胸口那两份沉甸甸的证物,“这M-023一到手,梧宫案的全貌就齐了。现在,只差最后一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把这三辆马车、这密档、这逃跑路线,全都摊在阳光底下。”沈萦睁开眼,“让天下人看看,这位‘受命于天’的圣上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”
马车碾过土路,发出一阵咯吱声。
不偏不倚,沈萦怀里揣着的那张绢布,忽然透出一股子温热的气息,隔着衣料,烫得她心口微微一颤。
那股气息里,似乎夹杂着极轻、极远的呜咽声,像是个女人的哭声。
沈萦手一抖,低头看去。
那绢布上被朱砂圈出的“血脉地”三个字,在黑暗中隐隐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红光,随即又迅速熄灭。
“怎么了?”裴寂察觉到她的异样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萦把绢布按紧,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只是觉得……这冤魂,比咱们想的还要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