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正堂里,灯芯被挑得炸了个花,噼啪一声响。
沈萦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的一排东西,足够把任何一个进来的官员吓得腿软。
M-020梧宫正本残页、M-022宫变夜副录、M-018抽档密令、M-019岳衡手书,还有刚抄回来的M-023圣上密档。这几样东西一字排开,像是一排沉默的判官,等着给人定罪。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沈萦抬起眼,扫视了一圈堂下站着的三个人。
萧震抱臂站在左侧,一身半旧的戎装,腰板挺得像杆枪;崔晏立在右侧,手里还捏着把折扇,扇面没打开,指节却有点泛白;中间那个缩着脖子的,正是户部尚书陆衡。
陆衡看着桌上的那些个“铁证”,尤其是那份画着海图的M-023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把胡须都打湿了。
“沈大人……”陆衡抹了把脸,声音有点抖,“这事儿……这事儿是不是闹太大了?若是咱们以此逼圣上退个位,也就是了,若是真沈萦低笑了一声下来,这朝堂……这朝堂怕是要晃三晃啊。”
“晃三晃?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,手指点了点那份M-023。
“陆大人,你看看这上面写的——‘事败即走’。圣上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,连海船都备好了,金银细软都装箱了。他都不怕这朝堂晃,你怕什么?”
陆衡一噎,脸上的肉抖了抖,不出声了。
“行了,别废话。”萧震开了口,嗓门像破锣,“沈丫头说怎么干,就怎么干。老子的兵就在城外候着,只要圣上敢动用一个锦衣卫,老子就把这皇城给围了。”
他这话糙,理却不糙。
崔晏这时候也稳住了心神,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插,拱手道:“清流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。明日早朝,我会率一众御史,以‘重审梧宫旧案、正视听’为名,请勘圣上当年的行止。这是明棋,我们要占一个‘理’字。”
“对,就是这个理。”沈萦点头,“咱们不能让人说是咱们逼宫。这事儿得做得漂亮,得让天下人看着,是圣上自己心虚,是他自己有鬼。”
她站起身,从案后走出来,目光落在陆衡身上。
“陆大人,这暗棋里,最关键的一环,得你来唱。”
陆衡猛地抬头,一脸惊恐:“我?沈大人,下官……下官就是个管钱粮的,这杀头的事……”
“杀头?”沈萦往前逼近一步,压低了声音,“陆大人,你当年经手了那份‘抽档密令’,你是帮着圣上销毁了梧宫的档案。这事儿要是抖落出来,你就是从犯。按律,也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陆衡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沈大人饶命!沈大人饶命啊!”
“想活命,就听我的。”沈萦盯着他,“圣上手里还有一支暗卫,一直捏在你手里。我要你今晚就把这暗卫的调动权交出来,封死圣上最后一条内线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一些,但透着股森寒。
“只要你做了,这份M-023里,就不会有你的名字。事成之后,你是功臣;事败,你也得跟着陪葬。选吧。”
陆衡看着沈萦那双眼,心中那个悔啊。
早知这丫头是个惹祸精,当初就不该贪那点便宜来当什么监勘官。
他咬了咬牙,心中权衡了半天,最后一闭眼,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,颤巍巍地递了过去。
“这是……御赐暗卫的腰牌。有了这个,就能调动那三百人。”
沈萦接过腰牌,随手扔给裴寂。
“得嘞。”裴寂接住腰牌,在手里掂了掂,“这玩意儿拿着烫手,不过正好,拿去给萧将军的手下换换装备。”
萧震哼了一声:“你也别想得太简单。圣上手里那把刀虽然钝了,但也不是没牙。他要是急了眼,把宫门一锁,咱们也得费点劲。”
“所以他急不了。”
裴寂这时候插了话,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把玩着那个小瓷瓶。
“枯寂毒,M-002。圣上现在可是被这毒反噬得不轻。他要是敢锁宫门,沈大人手里捏着的解药就能让他知道什么叫‘求生不得求死不能’。这可是拿命换来的筹码,够他喝一壶的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枯寂毒的解药,现在就在我手里。圣上要想活命,就得乖乖听戏。他要是敢乱动,我就让他毒发身亡。”
她环视众人,最后下了定论。
“明棋,崔晏率清流叩阙,我当殿呈上梧宫全貌主卷,把当年的真相一条条念给百官听。”
“暗棋,萧将军封锁九门,控制京城兵力;陆大人交出暗卫,控制宫内局势;裴寂带人去‘请’那位活着的老者,做当庭人证。”
“这一局,叫明暗合围。”
沈萦说着,从怀里摸出那张从M-023里拆出来的旧苑堪舆图,拍在桌上。
“还有这个。废太子妃的旧苑堪舆图,上面标着‘血脉地’。这不仅是证据,更是我的身份铁证。明早,我会带着这东西,当面指认圣上——弑父篡位,谋害忠良。”
众人都没说话,但眼神都凝重了起来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案子,这是要翻一个王朝的天。
“行,那就这么着。”萧震大手一挥,“老子这把老骨头,今儿就陪你们疯一把。妈的,大不了告老还乡去种地!”
崔晏也拱手:“愿随沈大人,一清玉宇。”
陆衡缩在一边,虽然没说话,但看那样子,也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。
沈萦看着这局面,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这盘棋,从第194章开始布,到现在终于成了型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
沈萦挥了挥手,“回去各做准备。明早卯时,咱们金銮殿上见。”
萧震和崔晏领命而去。陆衡也想溜,却被裴寂一把揪住。
“陆大人,别急着走啊。”裴寂笑眯眯地拦住他,“您那府上不是还有几个‘客人’吗?咱是不是该去‘接’一下?”
陆衡脸色一白,知道他是说那几个岳衡的旧党余孽。
“是……是,下官这就去办。”
等人都走干净了,听冤司里重新静了下来。
沈萦独自坐在大堂里,把桌上的证物一件件收好。
M-020、M-022、M-023……每一件,都是一条人命,都是一段血债。
“快了。”
她低声自语。
不偏不倚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紧接着是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来。
“报——!”
传令兵一头扎进门槛,气都喘不匀了。
“沈大人!宫里……宫里有变!”
沈萦手上一顿,抬起眼:“慌什么?出什么事了?”
“圣上……圣上急召‘老者’余党入宫!说是……说是要设坛做法,替先帝祈福!”
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祈福?
怕是销赃灭迹吧。
“看来,这老狐狸是真急了。”裴寂把手里的刀往鞘里一插,“他是不是还不知道,那‘老者’已经在咱们手里捏着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萦站起身,理了理衣襟,“他要是知道,就不会只召余党,而是直接调兵围城了。”
她大步往外走。
“走,去大理寺。”
沈萦的声音飘在夜风里。
“既然他这么想见‘老者’,那咱们就成全他。明早上朝,我也给他备一份‘大礼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