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大堂里的烛火,已经换过三遭了。
沈萦坐在案前,手里那支朱笔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案上摊开的那卷《梧宫全貌主卷》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从开篇的“先帝暴毙”到末尾的“沈阙保全”,每一个字都是拿人命填出来的。
“还没写完?”裴寂打了个哈欠,整个人瘫在太师椅里,手里捏着个空茶杯,“这一晚上你也就写了这一千来字,比我审犯人都慢。”
“慢?”
沈萦笔尖终于落下,在卷末那个“封”字上重重勾了一笔。
“这每一笔下去,都得有人掉脑袋,我当然得慢点。”
她搁下笔,拿起手边的印泥,在卷首和骑缝处盖上了听冤司的大印。鲜红的印泥渗进纸纹,在这昏黄的烛光下,显出几分血淋淋的煞气。
“行了,定稿。”
沈萦把卷宗合上,随手递给裴寂。
裴寂接过来,也没翻,直接拿过旁边早就备好的油纸,三下五除二地包好,又找出个蓝布书匣装进去。
“得嘞,这回算是把那老底儿兜全了。”裴寂拍了拍匣子,“明天一早,这玩意儿往金殿上一摔,我倒要看看那位圣上还能编出什么花儿来。”
沈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,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个蓝布匣子。
从第6章接手这烂摊子,到现在整整三百多章。从最初的一张残页M-020,到后来的血书M-006、密令M-018、再到昨晚刚抄回来的密档M-023。
这一路,就像是把一堆碎得没形的破瓷片,一片片拼回去。
先帝被毒杀——岳衡递的刀。
嫁祸废太子——圣上递的折。
抽档灭口——陆衡跑的腿。
调换保全——沈阙舍的命。
这一条条线索,终于在今晚,连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死循环。
“裴寂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明天圣上看到这卷宗,第一句话会说什么?”
裴寂想了想,咧嘴一笑:“说什么?估计会说‘朕还没死呢,你们就敢这么玩’。不过也没招,这棋盘都让人掀了,他还想接着下?没门儿。”
他站起身,把匣子放到大堂正中的供桌上,那儿原本是放未结案卷的地方。
“现在咱们手里有全貌主卷,有人证老者,有暗卫腰牌,还有那份‘事败即走’的密档。”裴寂数着手指头,“萧震封了九门,崔晏备了弹章,陆衡……那老小子虽然怂,但也算把宫里的暗桩拔了。”
“这局,稳了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稳是稳了。
但她暗自头,总觉得还有点什么东西没透。
就像是一根极细的线,勒在心口上,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。这感觉从刚才整理卷宗的时候就开始了,越是接近真相,这感觉就越清晰。
“你也别太紧绷着。”裴寂见她脸色不太对,以为她是紧张,“今晚好歹睡会儿?明天那可是硬仗,你若是一脸菜色上去,还不得让那帮文官笑话。”
“我不困。”
沈萦摇摇头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不知怎么的,从刚才起,这手腕处的血脉就突突直跳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。
“对了。”
裴寂忽然凑过来,指了指她的手腕,“你这手腕怎么红了?”
沈萦低头一看。
果然。
在她左手手腕内侧,那原本隐在皮肤下的青筋,此刻竟隐隐泛起了一层淡红色的光晕,像是有一股热血在里面逆流。
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裴寂皱眉,“中毒了?还是那枯寂毒……”
“不是枯寂毒。”
沈萦把手腕翻过来,仔细端详。
那光晕极淡,但在夜色里却看得真切。而且,这光晕并不是静止的,而是随着她的呼吸,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。
“这是……听冤的脉。”
沈萦的手指按住那处脉搏。
自从接连用了几次高阶听之后,她体内的“听冤”之力就像是被激活了一样,如今根本不用她刻意调动,只要一碰到那些带冤气的证物,这力量就会自己往外涌。
就像现在。
她明明没有去听,但耳边却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音。
不像之前的那些惨叫或哭喊,这声音很轻,很柔,像是一首古老的童谣。
“双鱼合……血脉开……巫门现……”
那声音极远,又极近,像是从她骨头缝里钻出来的。
沈萦猛地抬头,看向供桌上那个蓝布匣子。
“M-006。”
她忽然站起身,几步走到供桌前,重新把匣子打开,拿出了那份沈阙的血书。
“怎么了?”裴寂跟过来。
“血书上还有一句话,我刚才没敢细听。”
沈萦把血书拿在手里,手腕上的红光瞬间大盛,竟透过纸背,映得那血书上的字迹都活了过来。
“玉珏合,则血脉明。”
沈萦盯着那行字,低声道,“刚才这力量自发涌动,是在提醒我——这全貌主卷虽成,但还缺了最后一环。”
“哪一环?”
“身份。”
沈萦转过头,看向裴寂。
“圣上可以赖说这卷宗是伪造的,也可以赖说那密档是栽赃。只要我的身份没坐实,这案子就还留了个口子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手腕。
“这听冤的血脉,源自废太子妃的巫族一脉。只有找到那双鱼玉珏,让这血脉彻底觉醒,我才能以‘当事人’的身份,当庭指认。”
“而不是像个看客一样,拿着一堆死证去告御状。”
裴寂听明白了。
“所以,这玉珏……非找不可?”
“非找不可。”
沈萦把血书收好,重新放回匣子里。
“而且,得快。”
她看了一眼窗外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
“明天一早,圣上就要在金殿上祈福。那老者余党一进宫,这戏就开场了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,把玉珏拿到手。”
裴寂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寂王府旧苑找来的堪舆图。
“那图上不是说,那玉珏在一口废井里?还在‘血脉地’?”
“对。”
沈萦记起上一章M-023里夹着的那张旧苑图。
“咱们手里有图,有血脉感应。这最后一道锁,就在那旧苑井里。”
她大步往外走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寂王府。”
沈萦头也不回。
“既然这血脉已经动了,那咱们就去把那玉珏挖出来。看看这巫族的血脉里,到底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。”
裴寂抓起桌上的刀,紧赶两步跟上去。
“行,听你的。反正今晚也没打算睡。这大半夜的挖井……听着倒是挺像那帮盗墓贼干的活儿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听冤司。
大门刚推开,一股子清晨的冷风夹着雾气扑面而来。
沈萦站在台阶上,正要下脚,忽然动作一顿。
她看见门槛边的石缝里,不知何时被人塞了一朵极小的、白色的野花。
花瓣上还带着露水,花根下压着一张折成方块的黄纸。
裴寂眼尖,弯腰捡起来,展开一看。
“没字。”
他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个遍,“空白一张纸,送这干嘛?”
沈萦盯着那朵白花。
那花极素,只有三瓣,像是祭奠用的。
“不是空白。”
沈萦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那张黄纸,手腕上的红光便倏地一亮,那张原本空白的纸上,顿时浮现出几行淡金色的字迹。
那是只有“听冤”血脉才能看见的密文:
*“玉珏在井,守门者死。慎之,慎之。”*
沈萦瞳孔一缩。
“守门者?”
裴寂也凑过来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妈的,这又是哪个不想活的给咱留的信儿?这意思是那井里头还有人守着?”
沈萦把纸条揉进手心,目光看向寂王府的方向。
“守着就守着。”
她冷笑了一声。
“不管是人是鬼,挡路的,都得死。”
她一撩衣摆,大步跨出门槛。
“备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