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大堂里,那盏长明灯晃了两下,灯芯爆出个极其响亮的灯花。
沈萦坐在案前,手里攥着那半块双鱼玉珏。刚才在井底那一瞬间的共鸣,让她现在指尖还在微微发麻,像是有无数只极小的蚂蚁在骨头缝里爬。
“你确定要现在听?”
裴寂靠在门框上,手里转着那把没出鞘的短刀,哈欠连天,“你今晚已经折腾了一宿,又是高阶听又是挖井的,这身子骨是铁打的?再折腾下去,还没等到明早上朝,你就得先躺下了。”
“铁打的也得起。”
沈萦没抬头,拇指用力摩挲着玉珏断口处那丝沁入骨髓的血色,“明日一早就要在金殿上摊牌,我不把这玉珏里的底细听干净,怎么指认?万一这玩意儿是个赝品,或者是个障眼法,咱们这出戏就得唱砸。”
她敛了敛神色,闭上眼,强迫自己那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。
“守着门,别让人进来。”
“得嘞,您请。”裴寂翻了个白眼,索性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把刀横在膝盖上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“我这把老骨头就当你的人肉门神了。要是有人来,我就说是你练功走火入魔了。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。
心神沉入那半块玉珏之中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这一次,她没留任何余地,精神力像是一根极细的钻头,直接刺入了玉珏深处那层看不见的隔膜。
“嗡——”
脑海中的嗡鸣声瞬间炸开,比刚才在井底还要剧烈十倍。沈萦只觉得眼前一黑,整个人仿佛瞬间跌进了一个幽深无底的空间。
周围没有风,没有光,只有一股子透骨的凉意,那是死物特有的记忆温度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响了起来。
那声音极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像是直接在骨头缝里摩擦,每一个字都能震得人牙齿发酸。
“……聆骨氏,世代守誓,听亡者之冤,辨世间之恶……”
模糊的画面随之而来。
那是一间昏暗的密室,点着几盏惨白的灯,光影摇曳得像鬼影。
沈萦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。
那女人穿着一身素色的宫装,背脊挺得笔直,即便是在这等绝境之中,依然带着一股子世家女才有的傲气。她手里捧着的,正是这块双鱼玉珏——只不过,那时候玉珏还是完整的,两半合在一起,拼成一条游鱼。
女人的脸被头发遮住了一半,看不太真切,但沈萦一眼就认出了她头上的那根玉簪。
素白玉质,尾端刻着极细的云纹。
那是M-001。
沈萦自小戴在身上、从未离身的那根母簪。
“……此珏承废太子妃巫族旁支‘聆骨氏’之息,若玉碎,则人亡;若珏合,则冤雪。”
女人捧着玉珏,对着上首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影重重叩首。
“奴婢愿以血脉为祭,换主母一脉薪火不灭。”
画面陡然破碎,像是被人强行掐断了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,额头上全是冷汗,背后的衣裳都已经湿透了。
“聆骨氏……”
她低声念出了这三个字,声音有些沙哑。
这就是她这“听冤”能力的真正源头。
废太子妃一系,并非寻常世家,而是源自古老的巫族旁支“聆骨氏”。这一族的人,生来便能听懂死物的声音,专司替冤魂伸冤。
难怪沈阙在血书里说她是“承血脉”。
难怪她这本事沈家人从未有过,却在她身上发扬光大。
沈萦抬起手,从头上拔下那根戴了二十年的玉簪——M-001。
她把玉簪放在桌案上,紧挨着那半块双鱼玉珏。
“嗡。”
两样东西一碰面,就像是磁铁的两极,瞬间吸附在了一起。玉簪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青光,玉珏则是红光隐隐,两股光芒交织在一起,在昏暗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我去!”
一直在门口打盹的裴寂被这光晃醒了,猛地跳起来,几步窜到桌前,手按着刀柄,“这什么动静?炸了?还是这玉珏有毒?”
“没炸。”
沈萦看着那交融的光芒,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。
“这是同源。”
她看向裴寂,语气笃定,“这玉珏,和我娘留下的簪子,是同一个东西出来的。都是‘聆骨氏’的血脉信物。”
裴寂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,忽然皱起眉,凑近了些。
“等等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玉簪和玉珏接触的地方,“你看见没?这玉簪的花纹,好像跟这玉珏的鱼尾巴对不上。中间断了一截。”
沈萦定睛一看。
果然。
玉簪尾部的云纹,跟玉珏断口处的纹路虽然走向一致,但中间缺了一块逻辑链。
“这说明这玉珏是断过的,而且断得不正常。”裴寂摸着下巴,“像是被人硬生生掰开的,这断口还是新的。”
“掰开?”
沈萦心中一动。
她想起刚才听到的画面。那个女人捧着的是完整的玉珏,但后来……
“或许是在梧宫变乱那晚,为了保全血脉,被人分开藏匿了。”沈萦推测道,“这一半留给了近侍,也就是我生母,让她带出宫去寻找生机;而另一半……”
“验验不就知道了?”
裴寂打断了她的沉思。
他闭上眼,周身气息微变。
——听冤·中阶。
虽然裴寂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,但他这“听冤”的本事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,虽然不如沈萦那般能穿透时光,但在“辨真伪”上,却是一把好手。
片刻后,裴寂睁开眼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验出来了。”
他指着那玉珏,“这玩意儿里头确实有一股子‘气’,跟那根簪子是一样的味道。你说得对,这就是同源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沈萦。
“这玉珏里头刻了一句话,用中阶听能听见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另一半,在旧苑,伴枯骨’。”
裴寂看着沈萦,嘴角抽了抽,“妈的,这还是个藏宝图啊。但这旧苑指的是哪儿?寂王府那破井咱们不是挖过了吗?”
沈萦却摇了摇头。
“不,那个‘旧苑’,指的不是寂王府。”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那张从M-023密档里夹出来的、画着废太子妃旧苑的堪舆图。
“这图上,标着‘血脉地’。”
沈萦把玉珏压在图纸的左下角。
那里画着一片废墟,废墟旁边注了一行小字:*“静心庵遗址”。*
“静心庵。”
沈萦看着那三个字,眸色渐沉。
“那是废太子妃生前礼佛的地方,就在梧宫的西北角。梧宫大火那晚,那里并没有烧毁,而是被封了。”
她看向裴寂。
“这半块玉珏是生母当年托人带出来的,而另一半……”
“另一半在废太子妃手里。”裴寂接话道,眼睛一亮,“也就是在静心庵,伴着她的枯骨!”
沈萦一把抓起桌上的玉簪,重新插回头上。
“走。”
“啊?”裴寂指了指外头,“这天都快亮了,再过俩时辰就要上朝了。咱们不去准备朝服,还要去挖坟?”
“挖。”
沈萦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没有那半块玉珏,我这‘听冤’的血脉就觉醒不了全貌。明日金殿之上,我要用这‘聆骨氏’的力量,当面听一听圣上心中的鬼!”
她大步往外走。
“而且,我要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沈萦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堂上那个巨大的“冤”字。
“我要确认,废太子妃是不是真的死了。”
“还是说,在那场大火里,活下来的……不止沈阙带出来的那个孩子。”
裴寂听得头皮发麻:“你是说……”
沈萦没再说话,只是紧了紧衣襟,一脚跨出了门槛。
“备马,去梧宫西北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