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案卷库里,空气沉得像一块生铁。
沈萦把M-006血书和M-021双鱼玉珏并排摆在案上,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墙上投下两道摇摇晃晃的影子。
“这事儿,得从头理一遍。”
沈萦伸手,指尖点在血书那行字上。
“第123章的时候,我曾疑惑过,为何沈家祖上数代都是武将,从未出过像我这样能‘听冤’的人。当时我只当是天赋异禀,或者撞了什么大运。”
她抬眼看向裴寂。
“现在看来,这运气,是要还命的。”
裴寂抱着胳膊靠在书架旁,手里还捏着那张从M-023密档里顺出来的旧苑图。
“你是说,这血书上写的‘巫族旁支’,就是你能听死人说话的根由?”
“对。”
沈萦拿起那半块玉珏,玉质的温润贴着掌心,那股子奇异的共鸣感还在。
“刚才高阶听的时候,我听见了一个名字——‘聆骨氏’。”
“聆骨氏?”裴寂眉头皱了皱,嘴里嚼巴着这三个字,“听着怎么跟那种江湖骗术似的?什么聆听骨血,一听一个准?”
“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。”
沈萦把玉珏放回案上,与血书并列。
“M-006上写得清楚:‘听冤血脉承废太子妃巫族旁支’。这玉珏里的记忆又印证了,废太子妃一系,正是前朝巫族‘聆骨氏’的余脉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变得有些沉。
“这一族的人,生来便能听懂死物的声音,专司替冤魂伸冤。她们不修巫术,只修‘听’字。听亡者之冤,辨世间之恶。”
裴寂听得直咋舌:“我去,那不就是个活体录音机?还是自带翻译的那种。”
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神色一正。
“怪不得。”
他指了指沈萦,“怪不得你能高阶听器物记忆,我顶多只能中阶听听谁在撒谎。原来这不是咱俩练功的火候不一样,是你血脉里自带外挂啊?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“血脉所系,这就解释了为何我的‘听冤’之力来得那样猛烈,且无法控制。这不是练出来的,这是生下来就刻在骨头里的。”
她看着那两样东西,心中那种宿命感越来越重。
“M-006血书,是沈阙留下的铁证;M-021玉珏,是血脉源头的信物。这两样东西一并,我这‘听冤司主官’的身份,就不止是个官职了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是废太子妃一脉的‘聆骨氏’继承人。”
沈萦抬起头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废太子妃是聆骨氏的嫡系,她的近侍——也就是我的生母,承了她的血脉之息,传给了我。按照这玉珏里的记忆,只有血脉最纯正的人,才能唤醒这玉珏里的‘听冤’之力。”
裴寂摸了摸鼻子,把手里的旧苑图摊开在案上。
“那这事儿就更透亮了。”
他指着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来的“旧苑”。
“既然你是这‘聆骨氏’的继承人,那你手里这半块玉珏,肯定不是全须全尾的。这图上标着的‘静心庵’,就是废太子妃生前的住处,也是当年的禁区。”
“另半块玉珏,就在那儿。”
沈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那张图是从圣上的逃亡密档M-023里夹出来的。圣上留着这张图,本意是为了斩草除根,想找到废太子妃的旧部斩尽杀绝。
但他没想到,这图最后会落到沈萦手里。
“若另半块玉珏在废太子妃手里,那说明当年那场大火,废太子妃并未葬身火海。”
沈萦的手指按在图纸上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“只要找到另半块玉珏,两珏合一,我就能彻底觉醒这血脉之力,听到当年梧宫案最隐秘的真相——甚至,可能是先帝死前最后一刻的遗言。”
“那就别磨叽了。”
裴寂把刀往腰间一挂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这都什么时辰了?离天亮上朝还有不到两个时辰。咱们要是动作快点,还能在那帮文武百官上朝前,把那半块玉珏给掏出来。”
他看着沈萦,脸上露出一种混不吝的笑。
“你说,要是圣上在金殿上看见你拿着完整的双鱼玉珏,听他当年干的好事,那表情得多精彩?”
沈萦把M-006血书和M-021玉珏收好,贴身放妥。
“那表情,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。”
她大步往外走。
“走,去梧宫西北角。”
两人出了听冤司,外头的天色还是一片青灰。
街上空荡荡的,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。沈萦和裴寂翻身上马,一路疾驰,直奔皇宫西北角的荒僻处。
梧宫西北角,曾是先朝皇室的礼佛之地,名为静心庵。自打梧宫大火后,这里就被一道高墙封死,二十年来无人问津。
此时,两人站在那堵爬满枯藤的高墙外。
“这门锁得够严实。”裴寂抬头看了看那两丈高的围墙,又指了指墙根下那扇锈迹斑斑的小门,“看来圣上也不想让人知道这儿藏着什么。”
“翻进去。”
沈萦说着,就要下马。
“等等。”
裴寂忽然一把拉住她的马缰。
“你看那门缝。”
沈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那扇看似紧闭的小铁门,门缝底下竟压着一块碎石子,导致门并没有完全合拢,露出了一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。
而在那门把手上,积年的灰尘上有一个极淡的、被人擦拭过的痕迹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
裴寂压低了声音,眸光一冷。
“而且,就在咱们之前。”
沈萦心头一紧。
“圣上的人?”
“不像。”裴寂摇摇头,凑近嗅了嗅,“铁门上有股子松香味,还有……土腥气。那是刚从地里钻出来的味道。”
他猛地回头看向沈萦。
“妈的,有人捷足先登了!”
沈萦不再犹豫,一脚踹开马肚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,直冲那扇小门。
“撞开!”
裴寂紧随其后,手中的刀鞘重重撞击在门锁上。
“哐当!”
铁门应声而开,一股子霉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枯树梢的呜咽声。
沈萦落在院中,环视四周。这静心庵早已没了当年的香火气,只剩下一座破败的大殿和几间坍塌的厢房。
而在那大殿正中的佛龛前,跪着一个黑影。
那黑影背对着他们,手里正捧着什么东西,嘴里念念有词。
沈萦正要上前,那黑影忽然动了。
它没有回头,只是缓缓举起了一只手,那只手上,捏着半块残缺的玉珏——正是沈萦手里这块的另一半。
那玉珏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……聆骨氏……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那黑影的声音苍老、干枯,像两块骨头在摩擦。
它缓缓转过身来。
借着微弱的晨光,沈萦看清了那张脸。
那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,眼皮都有些外翻,看着狰狞可怖。但这双眼睛里,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悸的清明。
“你是谁?”沈萦的手按在剑柄上,血脉里的“听冤”之力在这一刻疯狂涌动,像是在警告她,也像是在欢呼。
那老妇人看着沈萦,目光落在她腰间那块半玉珏上,忽然咧嘴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我是谁?”
她把手里的半块玉珏往前一递,声音里带着二十年的沧桑与悲凉。
“我是守着这另半块玉珏二十年的……废太子妃旧仆。”
她顿了顿,浑浊的眼里忽然滚下一行泪。
“也是这世上,唯一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