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等。”
沈萦刚踩上马镫,动作忽然顿住,猛地回身一把扣住了裴寂的手腕。
裴寂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弄得一激灵,差点没把刀给扔了,脸上那股子痞气还没收回去,嘴就已经欠上了:“哟,沈大人这是舍不得我?都要上战场了,还得来个临别摸手礼?”
“闭嘴。”
沈萦没理他的骚话,指尖搭在他寸关尺上,眼皮微垂。
刚才那一瞬间,她体内的血脉之力像是闻到了什么腥味儿的鲨鱼,疯狂地往指尖涌。她得确认一件事。
她闭上眼,调动那股新觉醒的“聆骨氏”血脉之力。
那是一股极寒的息,像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冰渣子,顺着她的经脉游走到指尖,然后毫无阻碍地钻进了裴寂的体内。
“嘶——”
裴寂倒吸一口凉气,手腕猛地一抖,想甩开她的手,却发现沈萦的手像是个铁钳子,死死箍着他。
“你干什么?这什么劲儿?跟冰块似的!”裴寂叫唤道,“妈的,你这血脉觉醒了是变成冰块了是吧?”
“别动。”
沈萦低喝一声,不仅没松手,反而加大了那股血脉之力的输出。
她在探裴寂体内的那股“枯寂毒”。
这毒是M-002,二十年来一直缠在裴寂身上,像个跗骨之蛆。按照第260章和269章的旧事,这毒是先帝给裴寂这个“私生子”下的烙印,既是控制,也是惩罚。
平日里,这毒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,像个无赖。
可此刻,当沈萦那股至阴至寒的“聆骨氏”血脉之力钻进去的时候,那股狂暴的枯寂毒竟然……怕了?
是的,沈萦“听”得很清楚。
那股原本还在裴寂经脉里游走、时不时搞点小动作的毒素,在碰到她的血脉之力后,竟然像是见了鬼一样,缩回了丹田深处,甚至还在微微颤抖,显出一股子“退”的意思。
“我去……”
沈萦松开手,看着自己的指尖,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寒气。
“还真是。”
“什么真是?什么退不退的?”裴寂甩了甩手腕,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神色,“哎?等等。”
他忽然按住自己的胸口,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不可思议。
“我这胸口……怎么不疼了?”
他摸了摸心口,又动了动胳膊,甚至还在原地蹦了两下。
“平日里这时候,我这左臂早就麻得抬不起来了,今儿个竟然……一点事儿没有?”
裴寂瞪大了眼看着沈萦:“沈萦,你对我干了什么?是不是把什么内力传给我了?还是……”
“不是内力,是命。”
沈萦看着他,神色复杂。
“M-014那块母族遗玉的毒源,是先帝留下的‘枯寂’。那是至阴之毒,是死气。”
“而我的血脉,是‘聆骨氏’。这一族专司听亡者之冤,本身就是走的阴路。我的血脉之力,也是至阴之息。”
沈萦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同源异向。你的毒是死气外溢,我的血脉是阴气内敛。两下里一碰,那是……药毒互证。”
她想起了第213章时的猜测。那时候她只是觉得这毒有些眼熟,如今血脉觉醒,这层关系才算是彻底捅破。
“我能压得住你的毒。”
沈萦笃定地说道。
“不仅压得住,只要我的血脉之力足够强,我就能把它从你的骨头缝里一点点剔出来,给你解了。”
裴寂愣住了。
他这人平日里最是个没正形的,哪怕天塌下来也能先编个段子。可这会儿,他那张嘴张了半天,愣是一个字没崩出来。
半晌,他才干巴巴地挤出一句:“你不是……逗我玩呢吧?这毒可是跟了我二十年了,连御医都说是绝症,只能养着不能断根。你这……一摸就能解?”
“这事儿,我有数。”
沈萦把袖子一甩,翻身上马。
“刚才那一试探,毒素已经有了退意。只是我现在血脉初醒,还没稳住,不能直接给你全解了。不然两股阴气在里头打架,你这条胳膊先得废了。”
她勒住缰绳,侧头看了裴寂一眼。
“等这回梧宫案了了,把圣上的事儿结了。我就回来,给你彻底拔了这根刺。”
裴寂看着她的背影,眼神晃了晃。
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眉眼,这会儿竟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也不知是自嘲还是感慨:“得嘞。沈大人既然发话了,那我这这条烂命,就先寄存在您那儿了。您可得收好了,别给我弄丢了。”
“丢不了。”
沈萦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,那马吃痛,嘶鸣一声冲了出去。
“走了!去金殿!”
两匹马一前一后,踏着清晨的薄雾,直奔宫门。
……
皇宫,养心殿。
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圣上坐在龙案后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,正一下一下地捻着。那佛珠被他捻得油光发亮,却掩饰不住他指尖的细微颤抖。
“都没有消息吗?”
圣上抬起眼,声音阴沉。
“回圣上……”
跪在地上的是个穿着暗红飞鱼服的中年人,正是圣上心腹暗卫的头子。
“听冤司那边……彻底没动静了。咱们安排的眼线,一个都没回来。最后传回来的消息,是沈萦和裴寂去了梧宫西北角的静心庵。”
“静心庵?”
圣上的手一顿,佛珠猛地卡住了。
“那个地方……不是早就封了吗?他们去那儿干什么?”
“这……奴才不知。”暗卫头子冷汗直冒,“不过,刚才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,说萧震将军连夜调了五城兵马司的人,把九门给封了。崔晏那圣上忽然低笑了一声大早也都换了朝服,像是……要去拼命似的。”
“拼命?”
圣上忽然低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没进眼底。
“他们是想拼朕的命。”
他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佛珠“啪”地一声被扯断了,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朕就知道……朕就知道这沈家丫头留不得!什么听冤,什么查案,她就是来索命的!”
圣上敛了敛神色,强压下心头那股子翻涌的暴戾。
“梧宫全貌……如果真的让他们凑齐了,朕这皇位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眼底的不安已经决堤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隐秘的伤疤,也是他最坚固的铠甲。只要那层遮羞布还在,他就还是九五之尊。
可现在,有人要把这布给扯下来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圣上转过身,背对着暗卫头子,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“把‘那个东西’,拿出来。”
暗卫头子浑身一震,猛地抬起头:“圣上,您是说……那是先帝留下的……”
“朕让你拿出来!”
圣上猛地回头,眼里全是血丝。
“既然他们要翻案,那就让他们翻个底朝天!朕倒要看看,是他们的嘴硬,还是朕的刀快!”
“告诉前朝那帮老东西,若是今日敢有人在朝堂上乱说话,就别怪朕不讲旧情,把他们全家的脑袋都挂到城墙上去!”
“还有……”
圣上顿了顿,目光阴鸷。
“把当年梧宫里剩下的那点‘余孽’,全给朕扔出去。哪怕是死,也得给朕挡在金殿门口!”
暗卫头子不敢再言,叩头领命:“奴才遵旨!”
他爬起来,转身飞奔出去。
圣上重新坐回龙椅上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。
殿外的阳光正好,金灿灿地洒在琉璃瓦上,看着挺喜庆。
可圣上却觉得冷。
那种冷,是从脚底板钻上来的,像是有人正趴在他的龙椅底下,拿冰凉的手指在数他的脊梁骨。
“父皇……”
他忽然低声念了一句。
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威严,只剩下一股子深深的恐惧和疯狂。
“您当年既然没杀绝,为何……还要给朕留这么个祸害?”
不偏不倚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小太监尖锐的通报声:
“报——!圣上!沈萦……沈萦带着人,闯宫门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