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门外,马蹄声碎。
沈萦勒住缰绳,胯下的马儿不安地打着响鼻,前蹄在青石板上刨出两道白印。裴寂紧随其后,那匹枣红马停得急了,差点把他给甩下马来。
“到了。”
裴寂稳住身形,抬头看了一眼那朱红色的宫墙,把腰间的刀柄紧了紧。
“沈大人,想好了没?那一麻袋的证据,咱是全抖落出来,还是一点一点挤牙膏?”
他指了指沈萦怀里揣着的那包东西——M-006血书、M-021玉珏、M-020全貌主卷,还有那块M-019的旧帕子。这几样东西要是全砸出去,别说是一个圣上,就是天王老子也得脱层皮。
沈萦没有急着下马,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扇紧闭的宫门上。
“不。”
她吐出一个字,声音很轻,却像是在雪地里落下的铁块。
“不?”裴寂微微一怔,随即凑过来,压低了嗓门,“你该不会是想……给那老东西留点面子吧?我告诉你,这年头对敌人仁慈,就是对自己找死。”
“我有数。”
沈萦侧过身,手指按在怀里的双鱼玉珏上。那玉珏温热,正透过衣料,把一股子微弱的脉动传进她的掌心。
“裴寂,如果我现在上去就喊‘我是废太子遗孤’,你觉得圣上会怎么干?”
裴寂想了想,撇了撇嘴:“那还用想?直接让侍卫把你当疯子乱刀砍了,再给你安个‘秽乱宫沈萦低笑了一声’的罪名。反正死无对证,他说你是狗,你就得是狗。”
“对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。
“现在的朝堂,还是他说了算。只要他坐在这龙椅上,‘皇嗣’这俩字就不是我能随便认的。认了,就是找死。”
她把那包东西重新揣好,只把M-020梧宫全貌主卷拿在手里。
“所以,这层底牌,得藏。”
“藏?”
“对。今日上殿,我只认一层——我是‘听冤血脉’的传人,是来替梧宫案里的冤魂说话的官,不是来认亲的。”
沈萦眼神清明,条理分明。
“我要把圣上钉死在‘弑父杀兄’的罪柱上,先剥了他这层‘圣人’的皮,让百官看清楚他是个什么东西。等他成了孤家寡人,成了罪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,语气森寒。
“那时候,我再拿出‘遗孤’这张牌,他就没有刀能砍我了。”
裴寂听得直咋舌,半晌才竖起大拇指:“行,沈大人,你这心思比我这混江湖的还深。这招‘藏锋’,玩得溜啊。你是想让他先输理,再输人,最后输个底掉。”
“这是保命的法子。”
沈萦翻身下马,动作利索得像个常年走镖的武人。
“而且,圣上不是傻子。他要是知道我是废太子的人,一定会不计代价地杀我。只有让他以为我只是个‘查案查疯了’的酷吏,他才会想着用权术压我,而不是直接动刀子。”
她理了理衣襟,把那块双鱼玉珏往里塞了塞,确保护得严严实实。
“走吧。别让百官等急了。”
裴寂也跟着跳下马,两人一前一后,直奔宫门。
守门的禁军刚要拔刀拦阻,沈萦直接把听冤司的腰牌亮了出来,那腰牌在晨光下泛着冷光,背面那个“冤”字看得人眼晕。
“听冤司办案,闲杂人等退避!”
沈萦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。
那禁军头领是个眼尖的,一看这阵势,再看看后面跟着的裴寂——这可是京城出了名的混不吝,手里还提着刀呢。
“这……”头领犹豫了一下。
“怎么?还要我请你?”
裴寂把刀鞘往手心中拍得啪啪响,“萧震将军的人就在九门候着呢,你是不是想让他亲自来给你开这门?”
一听到“萧震”二字,那头领吓得一哆嗦,赶紧挥手示意手下放行。
“得,您二位请,请。”
沈萦连眼皮都没抬,大步跨进了宫门。
……
与此同时,养心殿内。
圣上正坐在龙案后,手里捏着那串已经断掉的佛珠,一颗一颗地往桌上摆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摆弄什么阵法。
“来了?”
圣上问了一句,声音听不出喜怒。
跪在地上的暗卫头子头埋得更低了:“是,圣上。沈萦和裴寂已经过了宫门,正往金殿去。看样子,是带了家伙的。”
“带了家伙……”
圣上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像是嗓子里卡了口痰,呼噜呼噜的。
“她是带了‘胆子’来的。”
他猛地把手里的佛珠往地上一摔,珠子四散滚落,有的撞在柱子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传朕的旨意。”
圣上站起身,眼里的血丝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。
“调动‘近侍营’。”
暗卫头子猛地抬头,满脸惊恐:“圣上!近侍营是内廷亲卫,没有兵符不能轻易调动啊!若是惊动了前朝……”
“朕让你调!”
圣上一脚踹在龙案上,把上面的笔墨纸砚全都踹得飞了出去。
“什么兵符!什么规矩!现在连朕的命都要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了,你还跟朕讲规矩?”
他喘着粗气,手紧紧抓着龙袍的领口。
“那个沈萦……她若是敢在金殿上乱说话,朕就让近侍营把她给我当场拿下!哪怕朝堂上血流成河,朕也要把这嘴给堵上!”
“是……是!”
暗卫头子不敢再劝,连滚带爬地往外跑。
刚跑到门口,圣上忽然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把那几个‘老东西’也带去。让他们拿着先帝的遗诏,给朕压阵!朕倒要看看,谁敢反!”
暗卫头子领命,飞奔而去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圣上重新坐回椅子上,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。
他的目光有些发直,像是透过那扇门,看见了二十年前梧宫里的那场大火。
“父皇啊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。
“您既然把位置传给了朕,就别想再拿回去。朕坐上了这个位子,就绝不会下来。”
……
金殿外。
沈萦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下,听着里面传来的钟鼓声。
“上朝——!”
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裴寂站在她身后,压低了声音:“听见没?那老小子坐不住了。这钟声敲得比平日急,那是要动真格的。”
沈萦面无表情,只是把手里的M-020主卷又紧了紧。
“动真格的好。”
她迈步踏上台阶,靴底落在玉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。
“我就怕他不动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那巍峨的大殿,嘴角漾起一丝冷笑。
“今日,我就要让他知道,什么叫——请君入瓮。”
沈萦大步跨进殿门,一股子陈旧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。
那一刻,她腕间的双鱼玉珏猛地一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