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宫墙下的雾气像层油纸,糊得人透不过气。
沈萦没直接去金殿,而是在过宫门的时候忽然勒了马。她看了一眼手里那张从M-023密档里顺出来的堪舆图,指腹在“废太子妃旧苑”那几个朱砂红圈上狠狠按了一下。
“哑奴。”
一直跟在马后的哑奴闻声抬头,脸上那道疤在阴影里显得有些狰狞。他比划了两个手势,意思是“还没到时候”或者“那边有人”。
“我知道有人。”
沈萦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路边的石狮子,动作利索得不像个要去上朝的官员。
“正因有人,才得去。这地图是圣上留着‘铲草除根’用的,要是那老东西真在苑子里藏了什么后手,我若是两手空空上了金殿,怕是会被他反咬一口。”
她转头看向身后,裴寂正大摇大摆地跟上来,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草梗。
“得嘞,您是主心骨,您说了算。”裴寂把草梗一吐,手按在刀柄上,“不过咱得快点,要是误了时辰,那老昏君正好借理由把咱们扣个‘藐视朝堂’的帽子。”
“放心,我有数。”
沈萦转身,带着哑奴直奔梧宫西北角。
那地方被高墙围着,是个死地。平日里连巡夜的侍卫都不爱往那边凑,说是阴气重,晚上总能听见女人哭。
哑奴走到那扇被封条糊死的偏门前,伸手在门缝里摸索了一阵,接着“咔哒”一声,那看似严丝合缝的木门竟然开了一道口子。
“进去。”
沈萦侧身闪入。
苑子里全是荒草,比人还高。原本的亭台楼阁早就塌了一半,断壁残垣上爬满了枯藤,看着像是个长了烂疮的死人。
“这就是废太子妃生前住的地方?”
裴寂跟在后面,用刀鞘拨开那些带刺的藤蔓,“啧,这环境,怪不得能养出‘聆骨氏’那种邪乎的血脉。这地界儿,连老鼠待着都得抑郁。”
沈萦没接茬。她站在院子正中,手里捏着那半块双鱼玉珏——M-021。
她虽然已经从老宫人那里拿到了另半块,但这玉珏的“根”在哪儿,还得在这旧苑里找。只有确认了这地方被圣上“搜”过,才能彻底坐实那老东西“知罪灭口”的铁证。
“哑奴,守着门。”
哑奴点了点头,身形一晃,像个鬼影似的贴到了墙根下。
沈萦闭上眼,敛了敛神色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这一回,她没留半点余地,体内的血脉之力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,直接切进了这片死寂的废墟里。
“嗡——”
脑海里瞬间炸开无数细碎的声音。
不像之前的哭喊或惨叫,这回听到的,全是金石撞击的钝响。
*“挖!给本座挖!”*
*“这地砖起开!那口井填死!”*
*“搜!那是巫族妖女住过的地方,一件东西都不能留!”*
沈萦猛地睁开眼,目光像鹰隼一样扫过地面。
在她的视野里,原本平整的青石板路此刻全泛着淡淡的沈萦低笑了一声气并不均匀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搅动过,乱成一团。
“果然。”
沈萦低笑了一声。
“这苑子,早在二十年前那场大火之后,就被圣上的人翻了个底朝天。”
她走到一处塌了一半的花坛前,手指轻轻抚过那残破的砖沿。
“裴寂,你看这儿。”
裴寂凑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:“这不就是一堆烂砖头吗?”
“你看这断茬。”
沈萦指给他看,“这是新茬,虽然看着长了苔藓,但那是后来刻意养上去的。这花坛底下,是空的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圣上是个精细人,他把这苑子搜了个遍,就是想找到‘聆骨氏’血脉传承的东西。可惜……”
她从怀里摸出那块温热的玉珏。
“他没找到。”
这玉珏是被老宫人冒死带出去的,藏在了寂王府的枯井里。圣上搜空了这旧苑,却漏了外面那口井。
“这也证明了,他对梧宫案心中有数鬼。”裴寂撇了撇嘴,“要是真心为了‘清理宫禁’,至于把地皮都翻过来吗?他就是怕。”
“怕这巫族血脉的传承落入外人手里。”
沈萦把玉珏收好。
“现在,这‘搜苑灭口’的罪证,我也能当庭呈上去。他越是搜得干净,越证明他当年做得绝。”
她转身欲走。
“走吧,金殿该开门了。”
不偏不倚,沈萦的指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刺痛感。
那是双鱼玉珏在震动。
不,不对。
这震动不是来自玉珏本身,而是来自——这废苑的地下。
“等等。”
沈萦忽然顿住脚步,眉心狠狠一跳。
“还有东西。”
“还有东西?”裴寂一愣,“妈的,你不是说那老东西挖地三尺了吗?”
“有东西没被挖走。”
沈萦转过身,目光死死盯着那口早就干枯的荷花池。
那池子早就被填平了,上面堆满了乱石和枯枝。
但在她的“听冤”感知里,那池底深处,竟有一股极淡、极弱的气息,正隔着二十年的光阴,和她的玉珏遥相呼应。
那是一种……求救的信号。
“在那下面。”
沈萦想都没想,直接冲向那个乱石堆。
“搬开!”
裴寂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这会儿也没废话,上去就是一脚踹飞一块大石头,然后双手一较劲,把那几块压在表面的青石板给硬生生抬了起来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一阵陈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。
在乱石底下,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这洞口极其隐蔽,是利用原来荷花池的排水道改的,洞口只容得下一人侧身进出。
“这……这还有个暗道?”裴寂瞪大了眼,“那老皇帝瞎了?这都没搜着?”
“不,是他不敢搜。”
沈萦盯着那洞口,里面的气息阴冷刺骨,带着一股子腐朽的味道。
“这下面通着‘血脉地’。当年的聆骨氏,在那下面藏了比玉珏更要紧的东西。”
她看了一眼裴寂。
“你在外面守着,我下去。”
“这哪行?”裴寂把刀一横,“要下也是我下,你个姑娘家……”
“只有我能听。”
沈萦打断他,语气强硬。
“这下面没别的机关,全是‘听冤’血脉设的锁。换个人下去,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”
她说完,根本不给裴寂反驳的机会,身子一矮,直接钻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裴寂气得直跺脚:“我靠!沈萦你个没良心的!那你在下面要是卡住了,可别指望老子下去捞你!”
洞里很窄,沈萦几乎是贴着地往前爬。
爬了大概两丈远,前面豁然开朗。
这是一个极小的石室,四壁全是青苔。
而在石室正中,摆着一个小小的供桌。
供桌上没牌位,只放着一面铜镜。
那镜子看着有些年头了,镜面蒙着厚厚的灰,但这会儿,却正对着沈萦的脸。
沈萦爬起来,走到供桌前。
她手里的玉珏此刻已经烫得像块烙铁。
“嗡——”
一阵极其尖锐的嗡鸣声忽然在石室里炸响。
沈萦只觉得脑子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,紧接着,那面铜镜上的灰尘忽然自动散开,露出了镜面。
镜子里映出的,不是沈萦现在的脸。
而是一张画着梅花妆、神色哀戚的女人脸。
那女人在镜子里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吐出了两个字:
*“快跑。”*
沈萦心头一紧。
还没等她反应过来,石室入口的上方忽然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。
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机关被触动了。
裴寂的声音在洞口外炸开,带着少有的惊恐:
“沈萦!快出来!有人来了!这苑子被围了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