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镜中女人的脸只一闪,便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,瞬间没了踪影。
沈萦没工夫去细想那句“快跑”是什么意思,脚下的石室忽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,像是底下的机关正在崩塌。
“走!”
她脚尖点地,整个人像只灵猫一样窜回了那个狭窄的通道。
就在她刚把半个身子探出洞口的瞬间,头顶上的乱石堆里猛地亮起一道寒光。
“嗖——!”
一支漆黑的羽箭几乎是贴着她的头皮扎进了土里,箭尾还在嗡嗡作颤。
“妈的,这帮孙子下手够黑啊!”
裴寂的声音就在旁边,伴随着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。
沈萦手脚并用爬出洞口,还没站稳,就看见三四个穿着夜行衣的汉子正围着裴寂厮杀。这几人身手极狠,招招都奔着咽喉要害去,而且手里拿的家伙都不是制式兵器,而是带倒刺的钩镰枪。
“是死士?”沈萦翻掌拔出身后的软剑。
“不像!”裴寂一边挥刀格挡,一边骂骂咧咧,“这帮孙子嘴里没含毒囊,倒是有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架势!还他妈的知道喊疼!”
说话间,一个黑衣人被裴寂一刀磕飞了手里的钩镰,那人手腕一抖,竟从袖口里又滑出一把短刺,反手就往裴寂心口扎去。
“找死。”
沈萦目光一冷,手中的软剑如灵蛇出洞,剑尖精准地穿过了那人的肩胛骨。
“呃啊——!”
那黑衣人惨叫一声,短刺落地,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不偏不倚,苑子外的墙头上忽然翻进几道人影。
这几个人穿着更不显眼的青灰布衣,看着像是刚扫完大街的更夫,可一落地,手里的家伙事儿就亮了出来——那是萧震旧部惯用的短弩和朴刀。
“点子扎手,兄弟们并肩子上!”
领头的一个是个瘦小的汉子,沈萦认得,是裴寂早年间收的一个义子,诨号“老鼠”。
“老鼠,你小子来得倒是快!”裴寂一脚踹开面前那个还想挣扎的黑衣人,反手就把刀递过去,“留几个活的,别全弄死了!”
“得嘞干爹,您就瞧好吧!”
老鼠嘿嘿一笑,手里的短弩抬手就是一发,“嗖”的一声,正中一个正想爬墙逃跑的黑衣人的屁股。
“哎哟!”
那人一声惨叫,从墙头上摔了下来,摔得七荤八素。
这几个裴寂安排的暗棋——也就是之前的军旧暗线,一进场,局面瞬间就变了。那几个伏击的黑衣人虽然是好手,但架不住这边人多势众而且配合默契,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就全被按在了地上。
沈萦收了剑,走到那个被她刺穿肩膀的首领面前。
这人被反剪着手按在碎石堆上,满脸的血,眼神里全是狠戾,盯着沈萦的时候,像是要把她生吞了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沈萦蹲下身,指尖沾了一点那人衣襟上的血迹,凑到鼻端闻了闻。
“好浓的龙涎香。这味道,只有常年在养心殿伺候的人才闻得到。”
沈萦冷笑。
“看来,圣上是真急了。连最后这点看家底的‘近侍营’都派出来灭口了。”
那首领咬着牙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像是在嚼碎什么东西。
“别!”裴寂眼尖,一步跨过来,捏住那人的下颌骨,“想咬毒自尽?没门儿!”
他手法极快地在那人嘴里掏了一把,抠出一颗藏在牙缝里的蜡丸。
“妈的,这年头当差的都这觉悟了?”
裴寂把蜡丸随手扔在地上,踩了个粉碎。
“说!玉珏呢?”
沈萦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针,在那人的伤口处轻轻挑了一下,那人浑身一颤,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什么玉珏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沈萦手中的针微微往里送了一分,“那你们在这儿埋伏什么?我手里的半块玉珏,你们不是盯着好久了?”
那首领疼得浑身抽搐,目光涣散了一瞬,终于还是没扛住,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皱巴巴的布片。
“这……这是上面的命令……”
沈萦接过那块布片。
那是一块被撕下来的残角,上面盖着半个鲜红的印章,虽然只有一半,但那个“宗”字的繁体轮廓依然清晰可见。
而在印章旁边,有一行极其潦草的小字:
*“南库旧藏,封存待运。”*
“南库?”
沈萦眼皮一跳。
这南库是皇城最偏僻的一个所在,专门用来存放宫里淘汰下来的旧物和前朝的一些杂七杂八的档案。当年梧宫大火后,很多搬不走的大家伙,都被随便塞进了那里。
“看来,咱们找的那半块玉珏,没在井里,也没在枯洞里。”
沈萦站起身,把那块封条残角攥在手里。
“是被圣上当时搜出来,然后随手扔进了这南库里。”
“扔了?”裴寂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残角,“这老东西还能把这么要命的东西扔了?”
“对他来说,这东西是‘邪祟’。他不敢毁,怕遭天谴;又不敢留,怕惹祸端。最好的法子,就是封进那个连耗子都不去的南库里,等着烂成灰。”
沈萦转过身,看了一眼远处已经亮起微光的宫阙。
“可惜,他没等到它烂成灰,我倒是先找上门了。”
她把封条揣进怀里,对那几个暗棋挥了挥手。
“把这帮人拖下去,藏严实点。别让圣上知道咱们抓住了活口。”
“明白。”老鼠应了一声,招呼了几个兄弟,像拖死狗一样把那几个黑衣人拖走了。
沈萦拍了拍手上的灰,重新把那半块M-021玉珏握在掌心。
此时的玉珏,热度已经退了,温润得像块普通的暖玉。但沈萦能感觉到,它似乎在指引着一个方向——那是另一半的召唤。
“走吧。”
沈萦转头看向裴寂。
“去南库。”
裴寂把刀往鞘里一插,大步跟上来:“得,这大半夜的又要钻库房。沈大人,您这查案瘾是真大。不过话说回来,这南库可是个大杂烩,里面堆的东西比我家里都乱,咱们怎么找?”
“不用找。”
沈萦紧了紧衣襟,加快了脚步。
“只要我拿着这半块玉珏进去了,那半块会自己‘叫唤’的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旧苑。
刚一出门,一阵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。
沈萦忽然脚步一顿。
她看见,在旧苑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,不知何时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。
那马极神骏,正低头啃着路边的草皮,马鞍上挂着一个极其眼熟的水囊。
那是萧震的马。
“萧将军的马?”
裴寂也微微一怔,“这老小子来了?不是说他在九门候着吗?”
沈萦走过去,伸手摸了一把那马的鬃毛。
马背上还留着余温,显然骑马的人刚到不久。
她目光一转,看见马蹄下的泥地里,印着几个深深的脚印。那脚印一直延伸向宫城的最深处,也就是——
南库的方向。
沈萦眉心一跳。
“看来,有人比咱们还急。”
她翻身上马,一把拽起缰绳。
“跟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