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大堂里，那盏长明灯的灯芯已经被挑了三次。
沈萦坐在案后，手里捏着那张刚从那个死士身上搜出来的封条残角。残角边缘参差不齐，显然是从一张完整的封条上硬生生扯下来的。
“哑奴。”
一直站在阴影里的哑奴动了。他走到桌前，伸手入怀，摸出了另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陈旧宣纸。
那宣纸泛黄，边缘有些虫蛀的痕迹，但正中间那块鲜红的大印，却依然刺眼。
“这是那个看库老役二十年前藏下来的。”
裴寂凑过来，看着那张完整的封条，啧了一声：“我去，这哑巴办事还挺利索。这玩意儿要是早几天拿出来，咱们至于在那破苑子里钻地洞吗？”
哑奴比划了两个手势，指了指外面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。
沈萦看懂了：“他是说，那老役听见了风声，本来是想拿这个换条命，结果还没来得及送出去，就被咱们先撞上了。”
她把残角和这张完整的封条拼在一起。
裂口严丝合缝。上面的印章也终于补全了全貌——那是宗人府的绝密印信，只有在处理皇家最隐秘的私事时才会动用。
而在封条的抬头，赫然写着一行小楷：
*“奉上命，封存旧苑一应杂物，永世不得开启。”*
“奉上命。”
沈萦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重重一点。
“不是奉旨，也不是奉命，而是‘奉上命’。这三个字，在宫里头，只有一种情况能用——那就是圣上不想经过外廷，直接下的口谕。”
她敛了敛神色，右手按在封条之上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这一回，她要听听这张封条在二十年前，到底经过了谁的手。
“嗡——”
熟悉的耳鸣声瞬间炸响。
沈萦的意识瞬间被拉扯进了一片幽暗的虚空。
*“快点！手脚都麻利点！”*
一个粗嘎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沈萦“看见”了一个穿着暗红官服的中年人，正站在旧苑门口，手里拿着这张还没盖章的封条。
*“这是上头的意思？”* 旁边有个小吏哆哆嗦嗦地问，*“这苑子里可是还有好些娘娘生前喜欢的摆件……”*
*“闭嘴！”*
中年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。
*“什么摆件？那是巫蛊邪祟！上边说了，这里头沾了废太子妃的晦气，谁碰谁死。封条一贴，这地界儿就是个死地。谁敢撕，就等着脑袋搬家吧！”*
画面一转。
中年人拿着封条走到了苑门处。他手里拿着印泥，在那封条上重重地盖了下去。
就在印泥将干未干的一瞬间，沈萦看见一个高大的影子映在了地上。那人穿着龙纹靴子，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，没说话，只是微微抬了抬手。
中年人立刻会意，膝盖一软，跪在地上对着那个方向磕了个头。
*“圣上放心，这旧苑以后就是鬼都不敢进的地界。那巫族的血脉……断绝了。”*
画面戛然而止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，指尖下的封条已经凉透了。
“果然。”
沈萦把封条往桌上一拍。
“当年封存旧苑的，根本不是宗人府的例行公事，而是圣上亲自到场督办的。他怕废太子妃那一脉‘聆骨氏’的血脉之力留下来，所以才要把这苑子封死，连一只苍蝇都不让飞出去。”
“这就能解释通了。”
裴寂盘着腿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手里把玩着那块半个玉珏。
“M-020全貌主卷里记着沈阙把你换出来保全，而这张封条，就是圣上‘事后灭口’的铁证。这两样东西一凑，就把圣上当年那条‘杀人、灭口、封存’的线给连起来了。”
他忽然停了手里的动作，看向沈萦。
“但是，这只能证明他封了苑子，不能证明那另外半块玉珏就在南库里啊？万一被他私吞了呢？”
“不会。”
沈萦摇摇头，指了指封条左下角的一行小字。
*“一应杂物，移存南库，待销毁。”*
“南库是皇宫的垃圾场，只有被视作‘废弃物’的东西才会被扔进去。圣上自诩真龙天子，对‘巫族邪祟’这种东西避之不及。他绝不可能把这种沾着晦气的东西留在自己宫里。”
“他会觉得，把玉珏扔进南库，就像把死老鼠扔进茅坑，越远越好，最好烂在里面永远别见天日。”
沈萦站起身，把M-020主卷和这张封条卷在一起。
“走。拿着这个去南库。只要在那里面找到另外半块玉珏，这‘灭口链’就算彻底扣死了。”
裴寂跟着站起来，刚要说话，忽然，听冤司的大门被人撞开了。
一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，满脸是汗，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。
“沈大人！裴大人！不好了！”
“慌什么？”沈萦皱眉，“天塌了还有高个子顶着。出什么事了？”
“宫里……宫里来消息了！”
那锦衣卫喘着粗气，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圣上刚下了一道密旨，调了‘内廷近卫’把南库给围了！说是……说是要清点库房，重修皇册！”
“什么？”
裴寂眼珠子差点瞪出来，“妈的，这老东西鼻子是有多灵？咱们刚拿到封条，他就去围库？”
沈萦却笑了。
她把卷宗往怀里一揣，眼神里全是冷意。
“说明咱们猜对了。”
“他怕了。”
“他怕咱们去南库翻那旧账。”
沈萦大步往外走。
“传令萧震，让他把九门封死。既然圣上要清点库房，那咱们就去给他‘监工’。”
“我看他这回，还能往哪儿藏。”
裴寂紧追其后，一脚跨出门槛，嘴里还在骂骂咧咧：
“我看他是想销毁证据吧？妈的，这老东西，心眼比莲藕还多。”
“晚了。”
沈萦翻身上马，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。
“让他动。动得越凶，这谋逆的罪名扣得越死。”
“驾！”
马蹄声如雷，瞬间踏碎了清晨的宁静。
就在他们冲出听冤司的那一刻，沈萦腰间的半块玉珏，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、却清晰无比的震颤。
那是共鸣。
另一半，就在南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