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密档室里,空气常年阴冷,带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。
沈萦站在那排黑漆铁梨木的架前,手里拿着刚封好的蓝布书匣。匣子里装着的,是M-006沈阙血书、M-021双鱼玉珏,还有那份足以掀翻整个朝堂的M-020梧宫全貌主卷。
“这玩意儿往这一放,咱们可就真没回头路了。”
裴寂靠在门框上,手里提着盏昏黄的风灯,光影在他脸上晃荡,照得他那张平日里没正形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肃杀。
“回头路?”
沈萦的手指在书匣封条上轻轻按了按,确保那火漆封得严丝合缝。
“从沈阙把我换出宫的那一刻起,我就没路可退了。”
她转身,把书匣塞进那标着“绝密”二字的格子里,然后重重关上柜门,落锁。
“咔哒。”
锁簧弹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密档室里格外清脆。
沈萦转过身,看着裴寂。
“东西归档了,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张网收起来。”
她走到一旁的桌案前,那是听冤司用来推演案情的大案,上面铺着一张皇城布防图。
“萧震的人马现在哪儿?”
“九门。”裴寂走过来,把风灯往案上一放,手指在图上划了一圈,“这会儿萧大胡子估计正带着人在城墙上吹冷风呢。只要我一声令下,这九门立马封死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”
“很好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随手抓起案上的朱笔,在图上画了几个红圈。
“那崔晏那帮清流呢?”
“更绝。”裴寂咧嘴一笑,“这帮老夫子平日里看着手无缚鸡之力,这回可是豁出去了。听说昨晚上大理寺和御史台那是灯火通明,二十几个老臣在写弹章,墨都磨干了。说是今儿个早朝,要在金殿上跟圣上死磕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
沈萦看着那图上的红圈,眸色渐沉。
“明早金殿之上,这朝堂得乱。只有乱了,圣上才会慌。他一慌,这露出来的马脚就多了。”
她转头看向裴寂,目光炯炯。
“裴寂,咱俩把话说明白。”
“说。”
“外头这盘棋,归你。”
沈萦指了指宫门外的方向。
“萧震的兵权、崔晏的舆论,还有那些暗桩怎么动、什么时候动,这都在你手里攥着。你的任务就是——逼宫。”
“逼他没办法用强权压人,逼他只能跟我们讲道理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神色少见地郑重:“得嘞。我这‘暗棋’做了这么久,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。你放心,只要我在,那老东西想调兵杀人?门儿都没有。”
“至于里头……”
沈萦指了指那代表金殿的小方块。
“金殿之上,我来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M-006、M-021、M-020,这三样东西,还有我这个‘废太子遗孤’的身份,就是我的筹码。”
“我的任务,是自证。”
沈萦语气决绝。
“从第173章那会儿我就说过,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。我要站在金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这三样证据一件件拍在案上,亲口告诉圣上——我是谁,他又是谁。”
“我要让他看着我的眼睛,听着我怎么把他当年的那些烂账,一笔笔算清楚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裴寂。
“这就是咱们在第194章定的约。你执外子,我执内子。明棋暗棋,合围绞杀。”
裴寂看着她这副架势,忽然笑了。
他伸手拍了拍沈萦的肩膀,力道不轻:“行啊沈大人,这‘执棋者’的范儿算是让你给端稳了。既然都分好工了,那咱们就各干各的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。
“对了,还有个事儿。”
裴寂回过头,脸上的笑意淡了,嘴角往下压了压。
“这局棋,咱们是‘后手’。那老东西可是‘先手’。”
他指了指外头。
“咱们在这儿归档定策,那老东西在养心殿里可也没闲着。他既然知道咱们手里攥着铁证,今晚肯定得有大动作。”
“咱们想逼他,他肯定也想先下手为强。”
裴寂压低声音。
“枯寂毒的事儿先放一边,这命还得先保住了再说。明早上朝,你可得当心那老东西最后那点‘暗棋’。”
沈萦看着他,眼神动了动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案上的朱笔扔进笔筒里。
“他要是有胆子动手,那这‘弑君’的罪名,我就让他坐实了。”
……
养心殿。
殿内的光线极暗,只有两盏长信宫灯亮着。
圣上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一串佛珠。这会儿他没再数了,而是死死地攥着,指关节用力到泛白。
“查清楚了?”
圣上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跪在地上的暗卫头子头也不敢抬:“回圣上,查清楚了。沈萦今晚去了听冤司密档室,把那几样东西都封了档。看样子,是打算明早……当庭总揭。”
“当庭总揭……”
圣上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听着渗人,像是夜猫子在哭。
“好,好得很。她是想把朕的脸皮都扒下来,踩在脚底下是不是?”
他猛地站起身,手里的佛珠狠狠砸在龙椅扶手上。
“她以为这证据确凿了,就能定朕的罪?她以为凭着那些个死人的东西,就能翻案?”
圣上转过身,看着那黑漆漆的殿门。
“传朕的口谕。”
“把那帮子清流给朕盯死了。谁要是敢在明天的朝会上乱说话,朕就让他全家陪着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圣上眼神阴鸷。
“让近侍营的人,今晚就把金殿给朕围了。”
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。
“既然沈萦想玩‘当庭对质’,那朕就给她这个机会。不过,这金殿之上,到底是谁说了算,那就得看谁的刀快了。”
“朕倒要看看,是她的嘴硬,还是朕的刀硬。”
暗卫头子领命,正要退下。
“等等。”
圣上忽然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那最后那步棋。”
圣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铜牌,扔在地上。
“拿着这个,去把那个人放出来。”
暗卫头子捡起铜牌,看清上面的花纹,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圣上,这可是……这可是先帝留下的‘镇国司’的……”
“朕让你放,你就放!”
圣上猛地回头,眼里满是疯狂。
“什么镇国司,什么先帝遗命!现在朕才是天子!朕让谁生谁就生,朕让谁死谁就死!”
“去吧。”
圣上重新坐回龙椅上,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“明日金殿,咱们就来个——一网打尽。”
暗卫头子把铜牌揣进怀里,叩头退了出去。
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圣上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。
他好像看见了二十年前那场大火,又好像看见了明日金殿上即将流淌的鲜血。
“沈萦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你既然不想做朕的刀,那就做朕的鬼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