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茶还没凉透,宫里的轿子就已经停在了门口。
传旨的公公是个生面孔,穿着暗红色的内侍服,脸上挂着那种格式化的假笑,腰弯得像是个虾米,但眼神却是个死物,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沈大人,圣上口谕。”
那公公尖细的嗓音在堂内回荡。
“昨夜钦天监报,观星台有紫微星闪动,乃是大大的祥瑞。圣上心情大好,特召沈大人入宫,去御花园赏‘祥瑞之花’。”
裴寂正坐在一旁擦刀,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,刀布在刀刃上发出“滋”的一声摩擦音。
“祥瑞?”
裴寂轻笑一声,把刀往桌上一拍。
“妈的,昨晚那么多破事,这会儿倒有心思赏花了?我看这祥瑞是带着血腥味儿吧?”
那传旨公公眼皮都没抬,依旧保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:“裴大人说笑了。圣上隆恩,沈大人请吧。”
沈萦站在案前,手里还捏着那个刚封好的蓝布书匣。
她看了一眼裴寂,又看了一眼那个公公。
“既然是圣上的隆恩,沈萦岂敢不从。”
她放下手中的书匣,理了理官袍的袖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要去吃顿便饭。
“走吧。”
裴寂站起来,手按在刀柄上: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
沈萦制止了他。
“圣上只召了我一人。你若是跟着,反倒显得咱们听冤司不懂规矩。”
她大步走到门口,在经过那公公身边时,脚步忽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“劳烦公公带路。”
裴寂看着沈萦上了轿子,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痞笑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这老东西,这是要摊牌了啊。”
他转头看向门外。
“老鼠!”
“在!”那个在旧苑露过脸的瘦小汉子从房梁上翻下来。
“去,把萧震的人给我调过来。围着御花园,别进里面,就在墙根底下给我听着动静。要是里头有刀兵声……”
裴寂眯起眼,露出一股子狠戾。
“就给我往死里冲。”
……
御花园,赏花亭。
圣上今天穿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,手里拿着一串紫檀佛珠,正站在一株开得正盛的牡丹前。
那牡丹确实是稀罕物,通体紫红,只有花蕊处一点白,看着确实像是个祥瑞。
“沈萦来了。”
圣上听见脚步声,也没回头,只是手里捻着佛珠,声音温润。
“你看这花,开得多好。昨儿个晚上还是个骨朵,今儿个一早就开了。钦天监说,这是老天爷在夸朕是个有道明君呢。”
沈萦走到亭子外,行了君臣大礼。
“微臣叩见圣上。圣上洪福齐天,自然有祥瑞加持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
圣上转过身,脸上带着那种慈父般的笑容,看着沈萦。
“沈萦啊,你是个实诚孩子。这朝堂上,也就你还能跟朕说两句真心话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凳。
“坐。今儿个没外人,咱们君臣之间,不用那么些虚礼。”
沈萦谢了恩,坐在石凳的一角。
她没说话,只是垂着眼,等着圣上的下文。
圣上见她这副模样,眼里的笑意淡了些。
“朕听说,你最近查梧宫案,查得很紧。”
圣上这话问得随意,像是在问今儿个吃了没。
“是。”
沈萦应道。
“微臣职责所在,不敢懈怠。”
“职责所在……”
圣上点了点头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朕知道,你是个认死理的。有些案子,那是前朝留下的烂摊子,查得太深,容易伤了自己的脚。”
他走到沈萦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朕听说,你手里握着一份M-020全貌主卷?”
沈萦暗自“咯噔”一下。
来了。
这所谓的“祥瑞”,不过是个引子,真正的目的,是为了试探她的底牌。
“回圣上,确有其事。”
沈萦抬起头,目光清明地迎上圣上的视线。
“不过那只是一份残卷,里面记的都是些宫闱琐事,做不得数。”
“哦?”
圣上笑了。
他忽然伸手,虚虚地扶了一把沈萦的肩膀。
“朕记得,你那‘听冤’的本事,最擅长听谎话。”
圣上的手指在沈萦的肩头轻轻拍了拍,力道不重,却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。
“朕让你身边这位李公公,跟你说个事儿。你来听听,他说的是真话,还是假话。”
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公公立刻上前一步,弯着腰,脸上堆着笑。
“沈大人,昨儿个晚上,圣上一直都在御书房批阅奏折,为了这祥瑞的事儿,圣上一宿都没合眼。钦天监报上来的折子,圣上可是逐字逐句看过的,绝无半点虚假。”
李公公说完,依旧是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。
沈萦看向李公公。
——听冤·中阶。
她并没有动用高阶,中阶听谎言的震颤,已经足够用了。
“嗡。”
就在李公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沈萦的脑海里响起了一声极其刺耳的杂音。
那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锯在骨头上,让人牙酸。
那是谎言。
而且是那种被刻意编排、甚至反复演练过的谎言。
在这层谎言的震颤之下,沈萦听到了另一层微弱的“回响”——那是李公公内心深处的恐惧和真实记忆。
*“昨晚?昨晚圣上根本不在御书房……他在养心殿的地宫里,见了一个蒙着脸的人……圣上手里拿着……双鱼玉珏的拓片……”*
沈萦眼皮猛地一跳。
她虽然早就猜到圣上就是当年的“主上”,在第275章就已经坐实了身份。
但这回,她算是亲耳听到了这层遮掩链的“断裂声”。
圣上根本没睡,他在忙着销毁证据,甚至在忙着跟那个“影子”对账。
“沈大人?”
李公公见沈萦发愣,不由得出声提醒了一句。
“您听听,咱家这话,可有不实之处?”
沈萦收回了听冤之力。
她抬起头,看着圣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。
“李公公所言,字字珠玑,自然是真话。”
沈萦语气平静。
“圣上勤政爱民,乃万民之福。”
圣上看着她,眼里的光闪动了两下。
“好。好一个字字珠玑。”
他收回手,转身走回那株牡丹花前。
“既然是真话,那朕就放心了。”
圣上挥了挥袖子。
“朕记得,你那听冤司的密档室,已经很久没修缮了。朕怕那里阴气重,伤了你的身子。”
他转头,看着沈萦。
“朕这就下一道旨,着工部的人,今儿个就去把你那密档室给翻修一遍。哪怕是块砖,也得给朕换个新的。”
沈萦暗自一沉。
这是要强行抄家,销毁M-020了。
“微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沈萦站起身,再次行礼。
她的手在袖子里紧紧握成了拳头。
圣上这是已经按捺不住了。他这步棋,走得比预想中还要急。
“行了。”
圣上摆摆手。
“朕乏了。你跪安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沈萦转身,大步走出御花园。
就在她刚刚走出亭子的范围,即将拐进那条通往宫门的甬道时,身后忽然传来李公公那尖细的声音,只是这次,声音压得很低,语气阴冷。
“沈大人,走慢点。”
李公公站在亭子的阴影里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拂尘,正一下一下地扫着那栏杆。
“这宫里的路,可是不太好走。别一个不小心,迷了路,走到了那些……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沈萦脚步一顿。
她没回头,只是嘴角漾起冷笑。
“有劳公公提点。沈萦这人,命硬,路再黑,也能走直了。”
她大步踏入甬道。
就在这一瞬间,她忽然感觉到,在甬道两旁的灌木丛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那不是风。
那是铁甲摩擦叶片的声音。
沈萦不用听冤也能猜到,那是圣上的“近侍营”。
看来,这“灭口”的意图,已经不只是意图了。
沈萦脚下没停,反而走得更快了些。
她腰间的半块双鱼玉珏,此刻正隔着衣料,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热度。
那是因为——
就在这甬道的尽头,那个不起眼的枯井边,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,正跟她的玉珏遥相呼应。
那是……
另一半玉珏的残留气息。
沈萦瞬间明白过来。
圣上把另一半玉珏,就藏在这御花园的暗道里?
她刚要往那边看一眼,忽然,一个穿着侍卫服饰的人影从那枯井旁闪过,手里拿着一块黄色的绢布,正往怀里塞。
那人影沈萦认得。
那是圣上的贴身带刀侍卫,也是圣上最信任的“杀手”。
他手里的那块绢布上,隐约露出了半个“南”字。
沈萦眼神一凝。
那是南库的清单。
圣上不只要销毁听冤司的密档,他还要赶在他们之前,把南库里的东西全部转移。
“想销毁证据?”
沈萦暗自冷笑。
“没那么容易。”
她脚下猛地发力,整个人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,瞬间掠出了宫门。
她必须在工部动手之前,把东西从南库里弄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