为了避开那个拿着南库清单的带刀侍卫，沈萦脚下一转，没走那条宽敞的御道，而是拐进了一条平日里只有洒扫太监才走的夹道。
这夹道紧挨着一段斑驳的旧宫墙，墙那头就是当年梧宫的外围。
这地方阴冷得很，墙根底下的青苔长得有一寸厚，空气里飘着股霉味，像是多少年没见过日头了。
沈萦走得急，靴底踩在湿滑的砖地上，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就在她经过一段塌了一半的云墙时，腰间的半块双鱼玉珏忽然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，那股子透骨的凉意顺着腰带直接钻进了肚脐眼。
“嘶——”
沈萦脚步一顿，捂住腰侧。
这感觉她熟。
这是碰上了“横死之物”的怨气，而且这怨气里头，还夹着她同源血脉的呼喊。
“老宫人一脉……”
沈萦四下看了一眼，确信周围没人，便蹲下身，把手按在了那堵冰凉的旧墙上。
——听冤·初阶。
这一回，她没敢用高阶，怕那动静太大惊动了里头的侍卫。初阶就足够了，这墙里埋着的那些念想，就像是没关紧的水龙头，正滴滴答答地往外渗。
“嗡……”
耳膜鼓胀，那种尖锐的耳鸣声瞬间充斥了脑海。
紧接着，几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断了线的珠子，滚落进她的意识里。
*“……为什么……明明是你……”*
*“……那是太子妃的信物……你不能拿……”*
*“……主子……主子当年可是把命都给你了啊……”*
沈萦眉心紧锁，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她看见了。
看见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夜，这段云墙下，跪着几个浑身是血的老宫人。
她们手里死死攥着几块染血的布条，正对着一个穿着蟒袍、背着光的男子磕头。
那男子——沈萦看得清楚，那张脸虽然年轻，但那双眼睛和眉骨的轮廓，分明就是现在的圣上。
只不过那时候，他还没登基，手里也没捻着佛珠，而是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。
*“把东西交出来。”*
那男子的声音冷酷。
*“那是梧宫的邪祟，留着也是祸害。朕……我会让这天下太平，不需要这些亡魂来指手画脚。”*
*“您……您这是要灭口！”*
一个老宫人惨笑着，把手里的布条撕得粉碎那男子低笑了一声太子妃的血脉玉，又毁了太子的遗孤……您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？”*
那男子低笑了一声，长剑一挥。
“噗嗤——”
血光崩现。
那老宫人的话头被硬生生斩断，脑袋滚落到了墙根下，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那个男子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。
*“鬼？这世上哪来的鬼。”*
那男子弯下腰，从老宫人的尸身下抽出了一块玉佩——那形状，竟和沈萦手里的半块双鱼玉珏严丝合缝。
*“只有朕，才是这天下唯一的‘天’。”*
画面戛然而止。
沈萦猛地收回手，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，大口喘着气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她扶着墙站起来，眼里的光沉得吓人。
M-020全貌主卷里一直缺的那一环，就是圣上当年“亲自灭口”的直接证据。之前只有沈阙的血书和残档，没有目击者。
现在，这段墙里的残念，填补了最后一块拼图。
圣上当年不仅亲临梧宫，还亲手斩杀了废太子妃留下的最后一拨忠仆，只为抢夺那块能号令“聆骨氏”血脉的完整双鱼玉珏。
“他是为了断了‘听冤’一脉的传承，好让自己的皇位坐得稳当。”
沈萦把腰间的玉珏按实。
“可惜，他没杀绝。沈阙把我带出去了，这半块玉珏也留住了。”
她平复了一下呼吸，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官袍，重新迈开步子。
这回，她走得比刚才更稳，也更决绝。
……
宫门外。
裴寂正靠着那棵老歪脖子树，手里抛着块碎银子玩。那匹枣红马在他旁边打着响鼻，显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怎么还不出来……”
裴寂嘀咕了一句，正要往宫门里探头，忽然看见那扇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沈萦低着头，步履匆匆地走了出来。
“哟，出来了？”
裴寂迎上去，把碎银子往袖子里一揣，压低声音，“怎么样？那老东西没把你扣下吧？我看刚才有不少侍卫往御花园那边涌，吓死老子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沈萦摇摇头，翻身上马，动作利索得像是身后有狼追。
“走，回听冤司。”
“等等，这就走了？”
裴寂也跟着上马，策马跟在她旁边，“那你刚才在里面听着啥了？看你这脸色，不像是去赏花的。”
沈萦勒了一下缰绳，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补上了。”
“什么补上了？”
“M-020主卷的最后一环。”
沈萦目光沉沉。
“我听见了当年圣上在梧宫外墙亲手杀人灭口的残念。他是为了抢走另一半玉珏，斩草除根。”
裴寂听得眼皮一跳，嘴里那句骚话硬是没骂出口。
“妈的……这老东西手够黑的。亲手杀人？那他这‘仁君’的面具算是彻底漏风了。”
“不仅是漏风。”
沈萦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“有了这段残念，再加上M-006和M-021，明日的金殿之上，他就别想再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。”
“走！回去把卷宗再过一遍，这回，我要让他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！”
两匹马绝尘而去，瞬间消失在街道的尽头。
……
养心殿。
圣上依旧站在那株牡丹花前，只是这会儿，那花好像也没那么好看了。
李公公弓着腰，小跑着进来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圣上……沈大人……已经出宫了。”
“嗯。”
圣上应了一声，手指轻轻摸着花瓣。
“她刚才走的是哪条路？”
“回圣上……沈大人为了避开前面修路的工匠，走了西侧那条夹道，就是……靠着旧梧宫外墙的那条。”
“旧梧宫外墙？”
圣上的手忽然停住了。
他的指尖用力，竟将那瓣娇嫩的花瓣给掐了下来，在指间碾成了泥。
“那个地方……平时连鬼都不去，她怎么偏偏走了那条路？”
圣上转过身，眼神瞬间变得阴鸷。
“朕记得，那堵墙底下，当年可是埋了不少‘脏东西’。”
李公公浑身一颤，赶紧跪下：“圣上明鉴！那地方荒圣上低笑了一声沈大人真听见了什么……那也是风吹的，绝不可能……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
圣上低笑了一声。
“她是聆骨氏的种，那些死人的怨气，就像是长了眼一样往她身上撞。她走了那条路，没理由不听。”
他把手里碾碎的花瓣扔在地上。
“她听到了。”
圣上笃定地说道。
“而且，她听到的，定是朕当年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。”
他猛地看向李公公。
“工部的人，现在去听冤司了吗？”
“去了去了！这会儿估计都到了。”
“告诉他们。”
圣上咬着牙，声音狠戾。
“别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。给朕砸！把那密档室给朕砸开了！哪怕是把听冤司的地皮翻过来，也要把那份M-020给朕找出来！”
“若是找不到……”
圣上目光阴冷。
“那就让沈萦，永远留在那密档室里，给那些死档陪葬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