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大堂里的气氛比外头的阴天还要沉。
裴寂刚把那杯热茶端到嘴边,手忽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“啪!”
茶盏脱手,在那张紫檀木的桌子上滚了两圈,摔在地上四分五裂。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,溅湿了他的靴子。
“妈的,这手怎么跟借来的似的。”
裴寂骂了一句,弯腰去捡那些碎片,可指尖刚碰到碎瓷片,整个人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,猛地往下一沉,差点没栽倒在地上。
“裴寂!”
沈萦一直盯着他,这会儿眼疾手快,一步跨过去,伸手就托住了他的胳膊。
这一托,沈萦暗自咯噔一下。
隔着那层厚实的武服,裴寂的胳膊凉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掏出来的石头。那股子寒气顺着她的掌心往里钻,激得她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“这毒……怎么发作得这么快?”
沈萦眉头紧锁,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裴寂的脉门。
裴寂这会儿连那股子痞气都装不下去了,额头上全是冷汗,脸色惨白得像张纸。他咬着牙,面部肌肉一抽了两下,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“沈大人……这回怕是……有点悬了。”
他喘着粗气,喉咙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呼哧声。
“刚才在马上就觉得不对劲……这‘枯寂毒’跟往常不一样,这回它……它像是疯了一样,直往脑子里钻。”
沈萦没说话,神色凝重。
她听得到。
哪怕不用高阶听,她都能感觉到裴寂经脉里那股乱窜的寒气。那不仅仅是毒,那是一股子带着怨念的死气。
这是M-002枯寂毒的特性——它是先帝留下的“私生子烙印”,越是圣上那边起了杀心,越是局势紧张,这毒就发作得越狠。
“圣上在宫里给你施压了。”
沈萦把他扶到旁边的软榻上躺下。
“刚才在御花园,他看你的眼神,还有那些近侍营的动静,都在催动这毒。”
“妈的……这老东西……隔着一道宫墙都能算计老子……”
裴寂骂了一句,可声音越来越小,眼皮开始打架,像是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。
“别睡。”
沈萦厉声道,手心猛地运起那股刚觉醒的血脉之力。
“聆骨氏”的血脉,至阴至寒。
她要赌一把。赌这同源的“阴”,能压制住那要命的“毒”。
沈萦闭上眼,调动丹田里那股温热的气流,顺着手腕,缓缓推进裴寂的体内。
“嗡——”
两人接触的瞬间,沈萦只觉得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“看”到了。
在裴寂那错乱的经脉深处,一团漆黑的雾气正死死缠在他的心脉上,那雾气里隐约还能看见一块玉珏的虚影——那是M-014,母族遗玉的残念。
那是先帝留下的诅咒。
沈萦咬紧牙关,控制着那股至阴之息,像是一把温柔却坚定的刀,一点点切进那团黑雾里。
“嘶——”
裴寂猛地吸了口气,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,瞬间绷紧了。
“忍着。”
沈萦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。
这不仅是解毒,更是在跟先帝留下的那股子怨念抢地盘。
那黑雾在碰到沈萦的血脉之力后,竟然真的像第320章那样,显出了“退”的意思。它似乎有些畏惧沈萦身上这股纯正的“聆骨氏”血脉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。
裴寂紧绷的身子终于慢慢软了下来,那种渗人的寒气也退回了丹田深处,不再像刚才那样张牙舞爪。
沈萦收回手,整个人像是刚跑完十里地,有些脱力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。
“行了……稳住了。”
她长出了一口气。
裴寂缓过劲来,抬起眼皮,眼神虽然还有些虚,但总算清明了。
“我去……沈大人,你这手够绝的啊。”
他动了动胳膊,咧嘴一笑。
“刚才那一阵,我都觉得自己看见阎王爷在跟我招手了。没想到让你这一摸,嘿,那阎王爷又缩回去了。”
“别贫。”
沈萦给他倒了杯温水。
“刚才只是暂时的。这毒根深蒂固,要想彻底拔了,还得找个正经时辰,咱们得把功夫做足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。
“就明晚。子时。”
沈萦定下日子。
“那时候阴气最重,也是我这血脉之力最强的时候。咱们把听冤司的大门关死,我给你做一次彻底的‘洗脉’。”
“行啊。”
裴寂接过水杯,也没含糊。
“反正这条命早就悬在裤腰带上了,早解早利索。要是明儿个解毒,后天就能在那老东西面前精神抖擞地翻案,想想都带劲。”
他喝了一口水,忽然又想起什么,把杯子放下。
“对了,我那续命的药丸……这回毒发这么狠,我怕明晚解毒前撑不住,得再吃一颗压压惊。”
他伸手往怀里摸去。
那是御药院特配的药,虽然断不了根,但能压住这枯寂毒的痛楚。
可是,裴寂的手在怀里掏了半天,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萦看他脸色不对。
“没了。”
裴寂把手拿出来,摊开掌心,空空如也。
“不可能啊,我明明还有三颗备用的。上次配药是三天前,我还没动过呢。”
他有些焦急地又把全身上下的口袋翻了个遍,连袖口的暗袋都翻出来了。
“妈的,真没了。”
沈萦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目光落在他那件外袍上。
那袍子是今早刚换的。
“你那旧袍子呢?”
“旧袍子?”裴寂微微一怔,“昨儿个晚上睡觉嫌热,脱在……脱在屋里了。”
他话说一半,忽然住了嘴。
两人视线相撞一眼,心中都明白过来。
听冤司里,除了他们俩,能随意进出内室的,只有那么几个人。
而这几个人里,有个刚被圣上“召见”过的。
“哑奴。”
沈萦的声音冷得掉渣。
“哑奴今早被圣上叫去问话,回来就一直没见人影。刚才咱们进宫,他也一直没露面。”
裴寂脸色一沉:“你是说,是哑奴偷了我的药?”
“不。”
沈萦摇摇头。
“哑奴不会偷。他是被逼着拿走的。”
她转头看向大堂外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那扇紧闭的大门。
“圣上召见哑奴,不是为了审问,是为了拿你的把柄。”
“他这是在警告咱们。”
沈萦走回桌案后,把那个蓝布书匣重新检查了一裴寂低笑了一声那几颗药,以你现在的毒性,若是今晚再发作一次,恐怕撑不到明晚子时。”
裴寂低笑了一声,把玩着手里的空水杯,指节用力。
“这老东西,这是在逼咱们要么现在就动手,要么就看着我这毒发身亡啊。”
“他断你的药,就是想让你乱。”
沈萦神色稳如泰山。
“咱们偏不乱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那半块双鱼玉珏,放在桌案上。
“既然他断了你的药,那我就用我这‘聆骨氏’的血脉给你续命。”
沈萦看向裴寂。
“今晚你就别睡了,我给你输气。咱们就耗着,耗到明晚子时。”
“这行得通吗?”裴寂挑眉。
“行不行,试了才知道。”
沈萦坐回他对面,伸出手掌。
“来。”
裴寂也没废话,把手往她掌心一搭。
“得嘞,沈大人,今儿晚上我这百十来斤肉,就全交给你了。”
不偏不倚,听冤司的大门忽然被人敲响了。
“咚咚咚——”
那敲门声不急不缓,带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劲儿。
“沈大人,工部尚书奉旨前来修缮密档室,请开门接旨!”
沈萦和裴寂动作一顿。
沈萦把手收回来,站起身。
“看来,这断药只是个开胃菜。正餐来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裴寂。
“你在这儿猫着,别动气。我去会会这帮修房子的。”
沈萦整理了一下衣襟,大步走向门口。
“哑奴还没回来?”
“没。”
裴寂靠在软榻上,眼神有些发沉。
“妈的,估计是被扣下了。”
沈萦走到门口,手搭上门栓,脸上没有半分惊慌,只有一抹冷笑。
她猛地拉开大门。
门外站着的,果然是一群穿着工部官服的人,手里拿着斧头凿子,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——那是圣上的亲信。
领头的一个官员手里拿着圣旨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沈萦。
“沈大人,圣上有旨,这密档室年久失修,恐损毁重要卷宗,特命我等连夜翻修,还请沈大人行个方便,把这地方腾出来。”
沈萦抱着胳膊,扫了一眼那帮人腰间挂着的“近侍营”腰牌。
“行啊。”
她侧过身,让开了一条道。
“修吧。不过——”
沈萦忽然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刺向那领头的官员。
“若是少了一块砖,或者少了一份卷宗……”
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门框,发出“哒哒”的脆响。
“那本官这‘听冤’的本事,可能就得听听,是谁把那砖头给吞了。”
那官员脸色一僵,随后干笑了两声。
“沈大人说笑了。咱们是来修房子的,又不是来拆房子的。”
他一挥手:“进去!”
一帮人立刻涌了进去,直奔那密档室。
沈萦站在门口,没动。
她看着那帮人的背影,心中数着数。
M-020还在那个蓝布书匣里,而那个书匣……
刚才她已经把它转移到这大堂正中的案几下面了——那是唯一一个没被贴上“修缮”封条的地方。
“修吧。”
沈萦低声自语。
“最好把地皮都给我翻过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