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工部的人还在那儿“叮叮当当”地敲墙,灰尘顺着门缝往里钻,呛得人嗓子眼发痒。
裴寂靠在软榻上,那张脸白得跟那刚刷了粉的墙皮似的,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,把领口都浸透了。
“咳咳……”
他闷咳了两声,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料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块布给扯碎了。
“妈的……这回这老东西是动真格的了。”
裴寂喘着粗气,嘴角勉强挤出点笑意,看着比哭还难看。
“沈大人……我看这回,咱俩得在这儿交代了。这毒……这是要往骨头缝里钻啊。”
沈萦坐在他身旁,手里捏着那半块双鱼玉珏。
玉珏冰凉,可她的掌心却烫得吓人。
“少废话。”
沈萦把他的手扒开,直接用自己的手掌贴上了他的心口。
“刚才不是说了么,今晚子时解毒。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她看着裴寂涣散的瞳孔。
“就现在。”
“啊?”裴寂意识有些不清,“现在?你……你那血脉之力……”
“我Hold得住。”
沈萦打断他。
“圣上断你的药,就是想看你怎么死。我偏不让他如愿。没了那几颗破药丸子,正好,也省得药性相冲,让我这血脉之力施展不开。”
她不再多言,屏息凝神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这是她觉醒血脉后,第一次在非探案状态下动用这股力量。
体内的“聆骨氏”血脉像是被唤醒的冷蛇,顺着沈萦的手腕,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气,直接钻进了裴寂的身体里。
“嘶——”
裴寂猛地挺直了脊背,嘴里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。
那滋味不好受。
就像是把一桶冰水,硬生生灌进了烧红的铁管子里。
但这股子寒气在裴寂体内横冲直撞时,沈萦闭着眼,“听”到了不一样的动静。
在那原本应该死寂的经脉深处,枯寂毒(M-002)那股狂暴的黑雾,此刻正在疯狂地颤抖。
在“聆骨氏”这股纯正的至阴之息面前,那源自先帝怨念的“枯寂毒”,竟然本能地显出了畏惧。
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畏惧。
是“死气”对“冥王血脉”的臣服。
“退。”
沈萦低喝一声,指尖在裴寂的膻中穴上重重一点。
她引导着那股血脉之力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把那团想要逃窜的黑雾死死罩住,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挤。
“噗——”
裴寂忽然张嘴,吐出一口紫黑色的淤血。那血落在地上,竟把那青砖都腐蚀得“滋滋”作响。
紧接着,他身子一软,彻底瘫在了榻上。
沈萦也有些脱力,手心微微发颤,脸色泛白。
她收回手,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寒气。
“行了。”
她长出了一口气。
裴寂闭着眼,好半晌没动静。
就在沈萦以为他晕过去了的时候,这家伙忽然眼皮一撩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竟然清明透亮,没了半点浑浊。
“我去……”
裴寂摸了摸自己的胸口,又动了动胳膊,一骨碌从榻上坐了起来。
“真不疼了?”
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晃了晃脑袋。
“妈的,这二十年来,老子就像随身带着块冰疙瘩,那寒气是没日没夜地往骨头里扎。刚才你那一弄,那冰疙瘩……像是化了?”
他看向沈萦,眼里全是惊叹。
“沈大人,你这血脉……有点东西啊。这那是解毒,这简直就是换命啊。”
沈萦接过他递来的帕子,擦了擦手上的血迹。
“刚才那是强行逼出了一大半毒素,剩下的根还在,但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裴寂。
“你的神识应该清醒了吧?”
“清醒!太清醒了!”
裴寂拍了拍自己的脑门。
“以前总觉着脑子里像是蒙了层纱,昏昏沉沉的。这会儿全散了,我看这屋子里的灰我都觉得亲切。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凑近沈萦。
“这说明什么?说明圣上那老东西断药,反而是帮了咱们大忙。不然我还不知道,你这‘听冤血脉’竟然是这枯寂毒的克星。”
“同源互证。”
沈萦把那块双鱼玉珏重新收好。
“你的毒是先帝留下的‘阴煞’,我的血脉是巫族的‘冥引’。这本就是一根藤上的两个瓜,只不过一个是用来杀人的,一个是用来救人的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既然毒解了,那咱们也就不用等着明晚了。今儿晚上这出戏,才刚开场。”
裴寂也跟着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筋骨,顺手抄起桌上的刀。
“那咱们现在干什么?出去跟那帮修房子的干一架?”
“不。”
沈萦摇摇头,目光看向大堂外那扇半开的窗户。
“既然圣上想看咱们死,那咱们就给他演一出‘死’的戏。”
“哑奴还没回来。圣上扣着他不放,就是为了断你的后路,再拿他当人质。”
沈萦眯了眯眼。
“现在的局势,他既然断了药,又派人来翻修密档室,就说明他已经等不到明日的朝会了。”
“他在逼咱们现在就动。”
裴寂把刀往身后一背,嘿嘿一笑:“那咱们就动给他看。反正我现在这身子骨,也不怕他了。”
“走。”
沈萦大步走向门口。
“既然毒退了,咱们就去把这听冤司的‘门神’给换了。”
……
养心殿。
殿内的光线昏暗,那盏长明灯也不知道是不是灯油快干了,一跳一跳的,映得圣上的脸忽明忽暗。
“怎么样了?”
圣上没回头,只是盯着手里的佛珠。
跪在地上的李公公头都不敢抬,声音颤抖:“回圣上……听冤司那边……报信的人刚回来。”
“说。”
“裴寂……裴大人他……没死。”
“什么?”
圣上猛地转身,手里的佛珠差点又给扯断了。
“没死?没了御药院的续命丹,他还能活?那枯寂毒能把他的骨髓都给烧干了!”
“是……是沈大人。”
李公公咽了口唾沫。
“那报信的说,沈大人一直守在裴大人身边,甚至还……甚至还动了‘听冤’的法子。后来裴大人吐了一口黑血,人就……精神了。”
“精神了?”
圣上微微一怔,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,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“血脉……是她的血脉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,眼里全是惊惶。
“朕怎么忘了……她是聆骨氏的种!她的血,本来就是这‘枯寂毒’的解药!”
圣上猛地一拍桌子。
“沈阙啊沈阙,你当年留了这么一手,是想留着这丫头来克朕吗?”
他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,脚步有些乱。
“不行……不能等到明天了。”
圣上忽然停下步子,目光变得阴狠。
“李公公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的密旨。”
圣上转过身,看着那黑漆漆的殿门。
“调动‘镇国司’的人手。今晚……不,现在,就把听冤司给朕围了。”
他眼里的杀意再无遮掩。
“朕不管她是沈阙的女儿,还是废太子的遗孤。今夜,她必须死。”
“还有,把那个哑奴给朕带去,当着沈萦的面,给朕杀了他。”
圣上冷笑。
“朕倒要看看,是她的耳朵灵,还是朕的刀快。”
李公公浑身一震,叩头领命:“奴才遵旨!”
他爬起来,飞奔而出。
圣上重新坐回龙椅上,手死死抓着扶手。
“沈萦……你既然想当那个翻案的孤魂野鬼,那朕就成全你。”
他看着那盏即将熄灭的灯。
“把灯给我挑亮了!”
圣上厉声喝道。
“朕要看着这宫里,今夜到底是谁说了算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