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大堂里,那帮工部的人还在那儿叮叮当当敲个没完。
那领头的官员手里拿着把尺子,正装模作样地量着柱子,眼神却贼溜溜地往大堂中间瞟。
“我说,你们能不能轻点?”
裴寂盘腿坐在软榻上,手里抛着个烂橘子玩,那语气懒洋洋的,哪还有半点刚才快断气的德行。
“这大半夜的,也不让人消停会儿。要是把我这血压吵上来了,你们工部给赔医药费啊?”
那领头的官员手一抖,尺子差点砸脚面上。他瞪大了眼看着裴寂,像是见了鬼。
刚才明明看着这人脸都紫了,怎么这一眨眼功夫,又活蹦乱跳了?
“看什么看?”
裴寂翻了个白眼,“没见过吃了药回光返照的?赶紧干活,干完了滚蛋。”
那官员被噎得没话说,只得挥挥手,让手下人动作快点。
沈萦站在案几后,把那个蓝布书匣彻底打开。
里头躺着三样东西。
M-006血书,那上面沈阙的绝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那个“冤”字依然力透纸背。
M-021双鱼玉珏,半块温润,半块带着刚出土的凉意。
还有那份M-020梧宫全貌主卷。
沈萦伸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份主卷的最后一页。
那是她今早刚补上去的。
把她在宫墙旧苑“听”到的那些残念——圣上亲自动手斩杀老宫人、抢夺玉珏、那句“朕才是天”——全都没落下。
“成了。”
沈萦轻声吐出一句。
“加上这一笔,这梧宫案的全貌,就算是彻底闭上了环。”
她把卷宗合上,眼神清明。
“沈阙的血书证‘换婴’,双鱼玉珏证‘血脉’,梧宫全貌证‘圣上弑亲’。”
沈萦抬起头,看向裴寂。
“裴寂,我现在可以告诉你,不用再藏着掖着了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我就是废太子那个没死的遗孤。这身世,算是彻底落定了。”
裴寂手里的橘子也不抛了,他坐直了身子,看着沈萦,脸上那股子痞气终于全散了。
“得。”
他笑了笑。
“我就知道,这命没白交。你要是那个什么废太子的种,那我刚才那毒……算是没白受。”
他挠了挠头,语气变得少见的正经。
“既然身世落定了,那这翻案的折子,是不是也该拟一拟了?”
“不急。”
沈萦把书匣盖上,重新落锁。
“明日一早,我会亲自带着这匣子去金殿。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把这锁给砸了。”
“不过今晚上……”
沈萦的话还没说完,忽然,那原本还在敲敲打打的工部众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,瞬间停了下来。
大堂里一下子静得吓人。
紧接着,一阵沉闷的号角声,从听冤司的外头传了进来。
“呜——呜——”
那声音不对。
不是平日里宫里换岗的号子,那是边关才用的“战鼓令”。
裴寂反应极快,他猛地从软榻上弹起来,一把抄起那把长刀,身形一闪就到了沈萦身边。
“妈的,这动静不对!这是边军的‘杀令’!”
他看向门外。
“这老东西,这是要动真格的了?”
那领头的工部官员也是一脸懵,显然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不偏不倚,听冤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了。
“轰!”
那一声巨响,震得大堂上的灰都落了一层。
一个穿着暗甲、满脸横肉的将领大步跨了进来。他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一片甲士,手里拿的全是清一色的“斩马刀”。
这帮人身上的铁甲款式,跟京城的禁军完全不一样,那是久经沙场的“重甲”。
“圣上有旨!”
那将领站在堂下,嗓门粗得像打雷。
“听冤司私藏禁物,意图谋反。奉圣上口谕,即刻查封!但凡抗旨者,格杀勿论!”
他目光扫过堂内,最后死死钉在沈萦身上。
“沈大人,这就请您束手就擒吧。”
裴寂往前一步他低笑了一声身前,手里的刀鞘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谋反?我看是有人心虚了吧。”
他低笑了一声。
“这就把边军亲信调进京城了?这可是诛九族的罪过啊。这帮人是谁的部曲?看着像是从北境调回来的‘狼牙营’啊。”
那将领脸色变了变,显然没想到裴寂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少废话!动手!”
他一挥手,身后的甲士立刻涌了上来。
“慢着。”
沈萦的声音忽然拔高。
她推开裴寂,手里捏着那个蓝布书匣,一步步走下台阶。
“你要拿我,可以。”
沈萦看着那将领。
“但我手里这匣子里的东西,乃是先帝遗案的铁证。你要毁,也得想清楚了,这要是毁了,你这就是在‘灭史’。”
“到时候别说九族,你家里那块‘忠烈匾’,怕是也得让人给砸了。”
那将领一愣。他是粗人,但也知道“灭史”这罪名有多大。
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,沈萦忽然动了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她没用别的,直接调动血脉之力,对着那将领腰间挂着的一块腰牌看过去。
那腰牌是调兵的信物。
沈萦听着腰牌上的“残留”,那是圣上刚才亲手递给这将领时的“嘱托”。
*“一个不留。尤其是那个匣子,给朕砸碎了!”*
沈萦笑了。
“原来圣上是让你来砸碎的啊。”
她忽然把手里的书匣往怀里一收,身形极快地往后一撤。
“裴寂!护匣子!”
“得令!”
裴寂早就按捺不住了,这会儿一听这话,手里的刀直接出鞘,一道寒光闪过,直逼那将领的面门。
“妈的,跟老子玩阴的?老子玩刀的时候,你还在穿开裆裤呢!”
“当!”
一声金铁交鸣。
那将领慌忙拔刀格挡,却被裴寂这一刀震得手腕发麻。
“好小子,有点力气!”裴寂也不恋战,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,挡住了后面涌上来的甲士,护着沈萦往堂后撤。
“沈大人,这回是真的‘围司’了!这帮人可是真的要咱们的命!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萦退到屏风后,神色反而稳如泰山。
“圣上这是亮出了最后的底牌。”
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匣。
“他怕了。他怕明日金殿之上,这些证据会要了他的命。所以他宁可背上‘擅杀朝廷命官’的罪名,也要现在把这火给灭了。”
“可惜。”
沈萦从袖中摸出那半块双鱼玉珏。
“他这把火,灭不了我的‘血脉’。”
她看向裴寂。
“咱们定过的解毒日程,不用等到明晚子时了。”
沈萦目光冷厉。
“就在这听冤司,就在这帮甲士的眼皮子底下,先把裴寂的毒给彻底解了。”
“然后,咱们再杀出去。”
裴寂一听,眼睛都亮了。
“我靠,沈大人,你这胆子是真肥啊。外面几百号人围着呢,咱们在这儿‘解毒’?”
“你有更好的法子?”
沈萦反问。
“我的血脉之力刚刚觉醒,还没稳住。要彻底解你的毒,得有一场‘引动’。这会儿外面杀气这么重,正是‘至阴之息’最活跃的时候。”
她指了指外面的杀喊声。
“借这帮人的煞气,正好给我这血脉做个‘药引子’。”
裴寂把刀往肩上一扛,哈哈一笑。
“行!那就这么干!老子这辈子还没试过在刀光剑影里疗伤的,痛快!”
他一屁股坐在地上,盘起腿。
“来吧,沈大人。这老命交给你了。”
沈萦不再多言,也跟着在他对面坐下。
外面的甲士已经撞开了堂门,喊杀声震耳欲聋。
但在这一片混乱中,沈萦闭上眼,手里的玉珏猛地发出一道幽蓝的光。
——听冤·血脉觉醒。
那股浩瀚的阴冷气息,瞬间以两人为中心,向四周炸开。
连那些冲进来的甲士,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气激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不偏不倚,听冤司外,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那马蹄声密如鼓点,显然来的人不少。
一个粗豪的声音穿透了夜色,直接压过了边军的号角。
“圣上无道,残害忠良!萧震奉太后密旨,勤王护驾!兄弟们,给我冲进去!谁敢动沈大人一根指头,老子砍了他全家!”
裴寂闭着眼,嘴角忽然漾起笑意。
“呵,萧大胡子……来得倒是挺快。”
沈萦也听见了。
她睁开眼,眼里的蓝光更盛。
“正好。”
“内解毒,外勤王。”
“圣上这张底牌,咱们给他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