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大堂的门窗虽然紧闭,但外头的动静实在太大,震得房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萧震带着九门的兵马正跟圣上的亲卫队在外围硬刚,刀枪碰撞声、惨叫声混成一片,听着让人心惊肉跳。
但这会儿,堂内反倒静得有点诡异。
沈萦盘膝坐在软榻上,手里捏着那半块双鱼玉珏。她另一只手并没有直接触碰裴寂的皮肤,而是悬在他赤裸的后背上方,相距不过半寸。
裴寂坐在她面前,上半身光着,那满背的伤疤在烛火下看着跟蜿蜒的蜈蚓似的。他这会儿也不抖了,闭着眼,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,看着像是在享受按摩。
“我说沈大人,”裴寂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,“咱这算是‘生死时速’吧?外面几百号人给咱们看场子,咱们在这儿搞‘体修’,这排场,全大夏找不出第二家来。”
“少废话。”
沈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目光死死盯着他后心那处最黑的毒根。
“气沉丹田,别把那股劲儿泄了。要是这会儿岔了气,神仙也救不了你。”
“得嘞,我这就闭嘴。”
裴寂做了个给嘴拉上拉链的动作,重新挺直了腰杆。
沈萦不再看他,而是闭上了眼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她猛地调动手腕处的血脉之力。那股子属于“聆骨氏”的至阴寒气,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冰水,顺着她的经脉,瞬间涌到了掌心。
“引。”
沈萦低喝一声。
悬在她掌心的双鱼玉珏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嗡”鸣。
紧接着,那股冰水般的气息,顺着玉珏,像是决堤的洪水,直接灌进了裴寂的身体里。
“唔!”
裴寂身子猛地一震,原本还算轻松的表情瞬间扭曲。他双手死死抓住膝盖上的布料,手指用力到泛白,额角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。
那滋味,就像是有无数把小冰刀在他经脉里刮,刀刀见血,还要把那些长在肉里的毒根给硬生生剜出来。
但沈萦没停。
她现在的精神力全在裴寂体内。
在灌注这股血脉之力的同时,她开启了她最拿手的本事——
——听冤·初阶。
在那股寒流冲刷过裴寂那些堵塞的经脉时,沈萦“听”到了。
起初,是一片嘈杂的嗡鸣声。
那是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,尖细、怨毒、绝望。
沈萦顺着那股血脉之力,逆流而上,直接切进了那团最黑、最浓的毒气里。
在她的感知里,那不仅仅是毒,那是一团团模糊不清的人影。
那是当年先帝为了炼制这“枯寂毒”,赐死的那几十个忠臣良将临死前的残念。
*“陛下……为何……”*
*“我等忠心耿耿……”*
*“冤啊……冤啊……”*
那些声音细碎得像是鬼魅的咀嚼声,正死死咬在裴寂的骨头上,吸食着他的精气和寿数。
“原来这就是这毒的‘根’。”
沈萦在暗自讥诮一声。
“裴寂这二十年,等于背着几十条冤魂在过日子,能撑到现在,确实命硬。”
她看准了那一团最顽固的黑气——那是一个穿着红袍的老者虚影,正死死抱着裴寂的心脉不放。
“给我……滚开。”
沈萦心念一动,手下的至阴之息猛地加大了力度。
这股“聆骨氏”的血脉,天生就是这些孤魂野鬼的克星。那是来自冥冥之中的审判之力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。
“嗤——”
在沈萦的感知里,那老者的虚影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它像是被烫着了一样,猛地松开了抱着心脉的手,在那股冰蓝色的气息里扭曲、变形,最后化作一道青烟,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紧接着,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那些寄宿在裴寂体内的“横死残念”,在这股浩瀚的血脉之力面前,就像是烈日下的积雪,正在迅速消融。
“唔……咳咳!”
裴寂忽然猛地仰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
紧接着,他猛地张开嘴,“噗”的一声,吐出一大口紫黑色的淤血。
那血溅在地上,竟然把那青砖都腐蚀得冒了烟,腥臭无比。
但这血一吐出来,裴寂原本惨白的脸色,竟然肉眼可见地红润了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就像是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。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裴寂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,睁开眼,看着沈萦。
“我去了……沈大人,刚才那一瞬间,我真觉得自己看见太奶在向我招手了。”
他动了动胳膊,那种常年盘踞在骨头缝里的阴冷酸痛感,竟然真的轻了大半。
“这毒根,松了?”
沈萦缓缓收回手,手里的双鱼玉珏此刻已经变得温热。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,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“刚才那一下,拔出来三分。”
她看着地上的那滩黑血。
“那些残念散了不少。剩下的大头还在,但已经不是铁板一块了。”
沈萦抬起眼,看着裴寂。
“还能撑住么?我要一鼓作气,再给你来一剂猛的。”
裴寂咧嘴一笑,虽然脸上全是汗,但那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来!”
他把胸膛一挺。
“这都什么时候了,只要不让我躺平,怎么着都行。刚才那一吐,我现在觉得身上轻了不止二十斤,这买卖划算!”
沈萦点了点头,正准备再次催动血脉之力。
不偏不倚,原本还在轰隆隆作响的听冤司大门方向,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巨响。
“轰——!!!”
这声音不对。
刚才萧震的人马虽然也在撞门,但那是木头的撞击声。但这回,这声音里夹着一股子极其尖锐的破空声。
紧接着,是一个侍卫惊恐的喊声:
“大人!不好了!司后的封墙被人炸开了!”
裴寂脸色一变,原本放松的肌肉瞬间紧绷。
“妈的,这帮孙子,前门攻不进来,走后门了?”
沈萦猛地睁开眼。
她手里的玉珏还没来得及收回来,就忽然感应到一股极其凌厉的杀气,正从听冤司后堂的破口处,直逼而来。
那杀气太熟悉了。
那是带着“枯寂”味道的杀气。
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,两人同时变了脸色。
“是‘镇国司’的人?”
沈萦低喝一声。
“不。”
裴寂一把抓起地上的衣服,胡乱往身上一披,反手就把刀抄了起来。
“镇国司没这么阴。这味道……这味道跟我的毒是一样的。”
他盯着后堂的方向。
“是有个老朋友,想来给我‘送终’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