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墙塌了一半,砖屑石灰扑簌簌地往里灌,瞬间把这原本就昏暗的大堂弄得尘烟滚滚。
七八个穿着夜行衣的死士,像是一群闻着腥味来的黑苍蝇,脚不沾尘地从那破口处窜了进来。他们根本不看周围,眼珠子全都死死盯着沈萦手边那个蓝布书匣。
那是M-020,梧宫全貌主卷。
“动手!”
领头的一个死士低喝一声,手中长剑挽了个花,直取案几上的书匣。
沈萦这会儿正到了关键时候。
她的一只手还贴在裴寂滚烫的后背上,血脉之力正源源不断地把那些“横死残念”从裴寂的骨头缝里往外赶。这会儿要是撤了力,裴寂这身毒不仅解不了,那股子刚被逼出来的煞气还能立马冲心脉,要了他的命。
“别停!”
裴寂虽然背对着那帮人,但他像是脑后长了眼。
他猛地一拍地面,整个人连带着身下的软榻“滋啦”一声在青砖地上滑了半尺,正好让开了那领头死士刺来的一剑。
“噗!”
那剑尖扎在案几上,入木三分,离那个蓝布书匣就差了一指宽。
“妈的,敢在老子头上动土?”
裴寂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,但他没动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,要是乱动气,非得把自己玩残了不可。
“老鼠!你个瘪犊子死哪去了?!”
裴寂这一嗓子吼出去,声音震得房梁都抖了抖。
就在这一嗓子落下的瞬间,大堂那扇还没被撞破的窗户忽然“砰”的一声炸开了。
“来了干爹!您就擎好吧!”
一道瘦小的黑影从窗户里窜了进来。
那是老鼠。
这小子手里没拿刀,而是拎着两根平时用来掏阴沟的铁钩子,脚下一蹬,直接就上了房梁。
“敢动咱们爷的东西?也不打听打听这听冤司是谁的地盘!”
老鼠人在半空,手里的铁钩子猛地往下一甩。
“当!”
一声脆响。
那领头的死士刚要把剑拔出来,就被这铁钩子死勾住了剑身。
老鼠在梁上龇牙一乐:“下来吧您!”
他手腕一抖,一股子蛮劲猛地往外一扯。
那死士没想到这看似瘦弱的小子竟有这把子力气,身形一晃,就被拽得往旁边跌去。
就在这功夫,外面的破口处又涌进来四五个死士。
但这回,他们没能再往里进一步。
“冒犯了各位兄弟,今儿个这听冤司,谁也别想乱闯!”
随着一声沉闷的低喝,几个穿着青灰布衣的汉子从阴影里冒了出来。
这就是裴寂藏着的“暗棋”。
平日里看着像更夫、像乞丐,甚至像倒夜香的,这会儿一个个手里都亮出了真家伙,动作快准狠,根本不讲究什么招式,全是战场上杀人的阴损路数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
大堂里瞬间乱成一团。
那帮死士虽说是圣上精心培养的,但这会儿在听冤司这狭窄的地界里,被裴寂这帮子混不吝的暗棋给堵了个严实。
裴寂坐在榻上,听着周围的刀剑声,脸上不仅没慌,反而咧嘴笑了。
“沈大人,你也太沉得住气了。这都打到家门口了,你也不给这帮孙子来点‘魔音贯耳’?”
沈萦没睁眼。
她的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,脸色泛白。
“别吵。”
她声音微弱。
“最后这层‘毒根’最硬,我得听清楚它藏在哪儿。”
此时,她的意识正沉浸在一个漆黑幽深的枯井里。
那是裴寂体内最深处的“横死残念”汇聚之地。
无数双惨白的手正从井底伸出来,抓着裴寂的内脏,死死不肯放手。
沈萦手里的双鱼玉珏亮得吓人。
“至阴之息……给我破!”
她在心中厉喝一声,手腕猛地一沉。
“嗤——”
仿佛是极细的丝绸被撕裂的声音。
在那嘈杂的喊杀声中,只有沈萦和裴寂两人听到了这一声。
裴寂浑身猛地一震,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。
紧接着,他张嘴,“噗”的一声,吐出一口黑得像墨一样的淤血。
这口血吐出来,沈萦的手也终于收了回来。
“成了。”
她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样,身子晃了晃,单手撑在案几上。
裴寂这会儿却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他猛地站起身,随手抄起搭在一边的外袍,往身上一披。
“妈的,痛快!”
他活动了一下脖子,发出一阵脆响。
“这回,老子倒要看看谁还敢拦我。”
他裴寂低笑了一声见那领头的死士摆脱了老鼠的铁钩,正恶狠狠地扑向那个蓝布书匣。
“找死!”
裴寂低笑了一声。
他虽没拿刀,但脚尖一挑,直接把地上刚才那工部官员留下的半截断木挑了起来。
“嗖!”
那截断木像是出了膛的炮弹,直直地砸向那死士的后脑勺。
“砰!”
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,直接栽倒在地,手里的剑也飞了出去,正好落在书匣边上。
“给我绑了!”
裴寂大手一挥。
周围那几个暗棋立刻扑上去,七手八脚地把那领头的死士按在地上捆了个结实。
剩下的死士一看头领被抓,又见裴寂这“病秧子”忽然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,一个个心中都虚了。
“撤!”
不知谁喊了一声,剩下的几个黑影转身就往破口处跑。
“想跑?”
老鼠把铁钩子往腰上一插,刚要追。
“别追。”
裴寂拦住他。
“穷寇莫追。咱们这地界小,别把动静闹大了让外头萧大胡子笑话。”
他走到那个被捆成粽子的死士面前,一脚踹在那人肋骨上。
“说吧,谁派你来的?”
那死士脸上蒙着黑巾,眼神阴鸷,盯着裴寂,一言不发。
“不说?”
裴寂蹲下身,伸手把那人的面巾扯了下来。
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,左脸颊上还有道极深的刀疤。
“哟,这不是‘镇国司’的副统领吗?”
裴寂吹了声口哨。
“没想到啊,圣上这回连这种老底子都掏出来了。镇国司不是早就散了吗?怎么,这是‘诈尸’了?”
那副统领冷哼一声,嘴角渗出血来。
“裴寂,你不用套话。落在咱们手里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”
“我要是告诉你,你今晚这么折腾,也没用呢?”
裴寂拍了拍他的脸。
“那圣上让我来,就是为了告诉你——晚了。”
那副统领忽然笑了,笑得极其渗人。
“你们以为守住个破卷宗就有用了?圣上早就在金殿布好了局。今晚……不仅仅是夺卷。”
他抬起眼皮,死死盯着沈萦。
“圣上说了,只要是知道那晚梧宫真相的人……一个不留。”
“证人……早就被控制了。”
沈萦此时已经缓过气来。
她走到裴寂身边,手里还捏着那块已经温热的玉珏。
“什么证人?”
她看着那副统领。
“梧宫案当年的知情人,除了我们,还有谁?”
那副统领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沈大人,您是聪明人。您觉得,这翻案……光靠几份死档就行了吗?”
“那些能说话的活口……比如当年的老宫女,比如那个藏着你另一半玉珏的老太妃……这会儿,怕是已经在去阎王爷的路上了。”
沈萦暗自猛地一沉。
“你是说,圣上要提前……灭口?”
“咯咯……”
那副统领喉咙里发出一阵怪笑。
“圣上说了,明日金殿之上,谁敢乱说话,谁就得死。与其那样,不如今晚就把这些烂嘴的都收拾了。”
“你们……晚了。”
话音刚落,那副统领忽然猛地一咬牙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脆响。
他的脑袋一歪,脖子上暴起一根黑筋,人就这么硬了。
裴寂一愣,伸手去探了探鼻息。
“妈的,咬舌自尽?这帮死士还是这么硬。”
他站起身,看向沈萦。
“沈大人,他说的是真的吗?圣上要……清洗证人?”
沈萦捏紧了手里的玉珏。
“如果是真的,那我们就真的晚了。”
她转身,一把抓起案几上的蓝布书匣。
“不行,不能让圣上把最后这步棋走死。”
沈萦看向裴寂。
“我的毒解了吗?”
“解了!彻底解了!”
裴寂把刀往身后一背。
“我现在感觉能打死三头牛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沈萦把书匣往怀里一揣。
“萧震在外头顶着前门。咱们从后墙这破口出去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宗室南库。”
沈萦眼神极沉。
“既然圣上要杀证人,那我们就只能抢在他前面,把另一半玉珏找出来。”
“只要双鱼玉珏合璧,就算没有活口,这铁案,我也给他翻定了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一脚踹开挡路的椅子。
“行!那就让这老东西看看,到底是谁更快。”
“走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