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寂刚顺着后巷的风爬上马背,整个人就像是被谁抽了骨头一样,猛地一晃。
“咴儿——”
胯下的枣红马受了惊,前蹄猛地一扬,差点没把裴寂给甩下来。
“操……”
裴寂死死抓着缰绳,额角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,瞬间暴起。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桃花眼,此刻却布满了血丝,瞳孔有些涣散,像是神识被人硬生生撕裂了。
“沈萦……”
他嗓音粗粝,像是喉咙里吞了把沙子。
“这毒……这毒不对劲……”
刚才在听冤司里明明觉得毒根松动了,可这一动身,那股子阴冷的寒气非但没散,反而像是疯了一样,直往他脑子里钻。
那是枯寂毒最后的反扑。
先帝当年炼这毒,就是为了诛杀“聆骨氏”一脉。如今沈萦要逆天改命,这毒里的怨念自然不肯善罢甘休。
沈萦就在他马旁。
她听见了裴寂体内那一阵紧过一阵的“鬼哭狼嚎”。那是无数个死在先帝手里的冤魂,正扯着裴寂的神识,想把他拖进那个无底的深渊。
“别怕。”
沈萦一秒都没犹豫。
她从袖中摸出那半块双鱼玉珏——M-021。
“裴寂,看着我!”
沈萦厉喝一声,猛地一夹马腹,靠近裴寂,左手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,右手将那半块温热的玉珏直接按在了裴寂的眉心。
“听着!这世上没什么鬼魂能拉走你!”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沈萦屏息凝神,把自己所有的精神力都灌注进了这半块玉珏里。
“嗡——”
一道肉眼可见的蓝光,顺着玉珏瞬间炸开。
这光并不刺眼,反而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阴冷。但这阴冷不伤人,反倒像是一汪清凉的泉水,瞬间浇在了裴寂那即将炸裂的神识上。
“双鱼玉珏,本就是‘聆骨氏’血脉的信物。”
沈萦语速极快,声音稳如磐石。
“如今我手里虽只有半块,但只要我的血脉在,它就能引动‘共振’。”
“裴寂,把你的神识交给我!”
裴寂此时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了一颗雷。
他听见了。
在那蓝光里,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。那是沈萦的心跳声,沉稳、有力,一下一下,正把他那个快要飘走的魂魄给拽回来。
那股子“枯寂”的怨念,在这股纯正的血脉共振面前,就像是烈日下的积雪,发出一阵阵“滋滋”的消融声。
“呃——啊!”
裴寂猛地仰起头,发出一声低吼。
他浑身的骨骼都在响,那是毒气在往外逼。
“噗!”
一口黑血从裴寂嘴里喷了出来,直接溅在了马脖子上。
那血黑得发亮,落地时竟然把青石板都腐蚀出了几个坑。
但这口血一吐出来,裴寂原本紧绷的身子忽然就软了。
他那双涣散的眼睛慢慢聚了焦,最后定格在沈萦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“我去了……”
裴寂大口喘着气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,有些不可置信地动了动胳膊。
“真不疼了?”
“不仅不疼了。”
沈萦收回了按在他眉心的手,那半块玉珏此刻已经变得滚烫。
“刚才那一击,把你经脉里最后那点毒根给震碎了。这毒,退了大半。”
她看了一眼裴寂。
“剩下的那点残渣,也就是点痒痒的事儿了。只要你别天天想着跟人拼命,这毒就要不了你的命。”
裴寂咧嘴一笑,虽然脸上全是冷汗,但那股子痞气又回来了。
“得嘞。沈大人,这回可真是欠了你一条命。回头你要是翻案成了,这裴府的家底,你随便挑。”
“少贫。”
沈萦把玉珏揣回怀里,神色依然凝重。
“刚才那是最后一搏。咱们虽然赢了,但这动静也不小。你看那边。”
她指了指远处。
刚才那一片漆黑的京城南门方向,此刻忽然亮起了一排火把,像是长龙一样,正迅速往这边蔓延。
“那是九门提督府的人。”
沈萦眯了眯眼。
“看来,圣上是真急了。他不仅没防住咱们的解毒,还把神机营和九门的人都放出来了。”
“这京城,今晚怕是要戒严了。”
裴寂也收敛了神色,他勒转马头,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火光。
“妈的,这老东西是铁了心要在大街上把咱们给灭了啊。”
他转头看向沈萦。
“沈大人,萧震的人还在前门顶着。咱们现在过去,会不会把萧大胡子也给坑进去?”
“不会。”
沈萦摇摇头。
“萧震是太后的人。圣上要动我们,就得先掂量掂量太后的态度。他现在调兵围城,不过是想把我们困死。”
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。
“既然他断了咱们的路,那咱们就给他闯条路出来。”
“走!去南库!”
“只要拿到了另一半玉珏,这‘灭口’的罪名,咱们就能当场给他掀翻!”
两匹马再次冲了出去,瞬间消失在夜色里。
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街角,一个穿着普通更夫衣服的汉子正缩在阴影里。他手里捏着一块极小的令牌,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,有些犹豫地咬了咬牙。
“沈大人……裴大人……”
那汉子正是裴寂留下的暗桩之一——老鼠。领头的一个锦衣卫千户低笑了一声着飞鱼服的锦衣卫从天而降,直接封死了巷口。
“哼,想走?”
领头的一个锦衣卫千户低笑了一声。
“圣上有旨,听冤司余党,一律格杀勿论!”
老鼠眼珠子一转,手里的铁钩子猛地亮了出来。
“格杀勿论?嘿,那还得看看是你那把刀快,还是我这钩子硬!”
“兄弟们!给干爹挡着!别让这帮孙子追了沈大人的尾!”
老鼠大吼一声,直接扑进了那队锦衣卫里。
“当!”
铁钩撞击长刀的声音,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响。
老鼠咬着牙,死死抵住那千户的刀,嘴角渗出血来,却一步没退。
“快走……”
他低声喃喃了一句。
“别让这老东西……把路给断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