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站的广播里夹杂着东北口音的报站声，江潮裹紧军大衣，在出站口的人群里扫视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上面用铅笔写着“张卫国，原外贸局俄语翻译，住道里区铁路宿舍三栋二单元”。
一个缩着脖子、提着破旧人造革公文包的年轻人被挤了出来，差点撞到江潮身上。
“对不住啊同志……”年轻人抬头，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，眼镜片后面眼神有些躲闪。
江潮没接话，目光落在他公文包侧面露出的半本《俄汉经贸词典》上。“张卫国？”
年轻人猛地一僵，下意识把公文包往身后藏了藏。“你谁啊？”
“找你谈笔生意。”江潮从大衣内袋掏出烟，递过去一根，“听说你被外贸局开了？因为把领导亲戚的货单搞错了？”
张卫国脸色涨红，没接烟。“你听谁胡咧咧的？我……我自己不想干了！”
“宋天成。”江潮吐出三个字。
张卫国像被针扎了似的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转身就要走。
“他舅子是你们局新调来的科长，你挡了人家财路。”江潮不紧不慢地说，“你去年私底下帮哈尔滨糖厂牵线，用白糖换了三辆伏尔加轿车，本来该提副科。结果调令下来前一天，档案里多了个‘工作重大失误’的记录。”
张卫国脚步停住了，背对着江潮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你懂边境黑市的门道，知道怎么绕过官方换汇点，认识对岸那些倒腾物资的‘灰色人物’。”江潮走到他身侧，压低声音，“更重要的是，你知道怎么用罐头换马口铁——不是小打小闹，是成吨地换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张卫国转过头，眼镜后面的眼睛死死盯着江潮。
“能让你三年内赚够钱，把你妈从棚户区接出来治病的人。”江潮把烟塞进他手里，“也是能让宋天成将来跪着求你的人。”
张卫国手指捏着那支烟，捏得烟丝都漏了出来。他喉结滚动了好几下，最终哑着嗓子问：“你要我干什么？”
“当活地图。”江潮说，“带我去找谢廖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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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境线上的风像刀子，刮在脸上生疼。江潮和张卫国踩着半尺厚的积雪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口岸后面的土路走。张卫国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，里面是二十罐贴着红标签的“渤海湾牌茄汁大黄鱼”。
“江哥，真要走这条道？”张卫国喘着白气，“这边是‘野口岸’，谢廖沙的人专门在这堵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前面雪堆后面就晃出来三个人。都是毛子长相，裹着脏兮兮的棉袄，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，鼻子冻得通红。
“站住！”光头用生硬的中文喊，手里拎着根铁棍。
张卫国腿有点软，下意识往江潮身后缩了缩。
光头走到跟前，眼睛盯着麻袋。“货物，留下。钱，给你们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卢布钞票，甩在雪地上。
江潮没看那钱，反而蹲下身，捡起一张钞票，对着灰蒙蒙的天光看了看。
“旧版卢布。”江潮用俄语说，发音很准，“下个月就作废了。你们老大谢廖沙让你们用废纸换真货？”
光头脸色一变，后面两个手下也愣住了。
“你胡说什么！”光头抢过钞票，“这是真钱！”
江潮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张较新的卢布，并排举着。“看水印。旧版列宁头像线条模糊，新版清晰。看序列号字母，旧版是‘CCCP’开头，新版已经是‘Банк России’。”他转头对张卫国说，“告诉他，黑市上旧版卢布换美元，汇率只有新版的三分之一。”
张卫国赶紧翻译，声音发颤但意思清楚。
光头身后一个年轻点的毛子突然冲上来，一把抢过光头手里的钞票仔细看，脸色越来越白。“米哈伊尔！这真是旧版！谢廖沙给我们的时候说……”
“闭嘴！”光头怒吼。
但已经晚了。另一个手下也凑过来看，三个人用俄语激烈地争吵起来，大意是谢廖沙克扣了他们应得的报酬，用即将作废的钞票糊弄他们。
江潮拉了张卫国一把，两人贴着雪堆边缘，悄无声息地绕过了还在内讧的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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跑出二里地，张卫国瘫坐在一棵枯树下，大口喘气。“江哥……你、你怎么懂那么多？”
“做功课。”江潮从麻袋里掏出个罐头，用匕首撬开，递过去，“吃点，补充热量。”
张卫国接过罐头，手还在抖。
江潮自己也开了一罐。浓稠的茄汁裹着肥厚的鱼块，在零下二十多度的空气里冒着微弱的热气。他吃了几口，抬头辨认方向。“往北再走三公里，有个废弃的木材检查站。苏军巡逻队下午四点换班，中间有二十分钟空隙。”
“你连这都知道？”张卫国瞪大眼睛。
“地图上标的。”江潮没多解释，起身把罐头盒埋进雪里，“抓紧时间。”
两人在齐膝深的雪里跋涉，张卫国几次差点栽倒。快到检查站时，他带着哭腔说：“江哥，我不行了……肺要炸了……”
江潮回头拽住他胳膊，硬拖着往前走。“想想你妈。棚户区冬天漏风，她肺上的毛病扛不住几个月。”
张卫国咬咬牙，眼眶红了，但脚步没再停。
废弃检查站果然没人。两人刚穿过倒塌的木栅栏，就听见远处传来军用卡车的引擎声。江潮拉着张卫国趴进雪窝，屏住呼吸。
两辆苏制卡车从百米外的土路驶过，车篷里坐着裹着军大衣的士兵。等车声远去，江潮才爬起来，拍掉身上的雪。“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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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的“灰色交易区”，其实就是一片河滩地。十几顶破帐篷支在冰封的河面上，中俄两边的倒爷们缩在帐篷里交易。有用皮帽子换白酒的，有用望远镜换暖水瓶的，空气里弥漫着伏特加和烟草的混合味道。
江潮刚把麻袋放下，帐篷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帘子被猛地掀开，寒风灌进来。一个穿着貂皮领子大衣、身材高大的俄国男人弯腰钻进来，身后跟着六七个手下，把帐篷出口堵死了。
帐篷里其他做买卖的人瞬间安静，悄悄往后缩。
“中国人。”俄国男人开口，中文比之前的光头流利得多，但带着冰冷的腔调，“你让我的人，吵架。还跑掉了。”
谢廖沙。江潮认出了这张脸——和【基础信息查询】里那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对得上，只是真人眼神更阴鸷。
“你的手下想用废纸换我的货。”江潮站着没动，“我只是告诉他们真相。”
谢廖沙眯起眼睛，慢慢走到江潮面前。他比江潮高半个头，居高临下地盯着。“在这里，我说什么是真，什么就是真。”他伸手去抓麻袋。
江潮没拦，反而主动从麻袋里掏出一罐罐头，用匕首“咔”一声撬开。
浓郁的香味瞬间炸开——不是普通鱼罐头的腥味，而是混合了番茄、油脂和某种香料的热烈香气。帐篷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。
谢廖沙的手停在半空。
江潮把打开的罐头往前递了递。“尝尝？高热量，高蛋白，维生素含量是普通罐头的三倍。你们远东军区后勤部采购清单上，排前五的需求。”
谢廖沙没接，但喉咙明显动了一下。
帐篷帘子又被掀开，两个穿着苏军制式棉袄、但没戴军衔的年轻毛子探头进来，鼻子使劲嗅了嗅。“什么味道？”
他们挤进来，眼睛直勾勾盯着江潮手里的罐头。其中一人用俄语快速说：“我们巡逻队三天没吃到新鲜蔬菜了，嘴里全是溃疡……”
江潮把罐头递过去。
那士兵接过，直接用手挖了一块塞进嘴里，嚼了两下，眼睛瞪大了。他咕哝了一句俄语，旁边同伴也抢过去吃。
谢廖沙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盯着江潮，又看看那两个显然饿坏了的士兵，突然冷笑一声。
“明天。”谢廖沙用俄语说，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江潮脸上，“带一百罐这种鱼来。换你要的东西。”
他转身带着手下离开，帐篷里压抑的气氛骤然一松。
张卫国腿一软，差点坐地上。“江哥……他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生意有得谈。”江潮看着帐篷外谢廖沙远去的背影，弯腰把剩下的罐头收进麻袋，“但得看他胃口有多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