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后堂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,静得只剩下灯芯爆裂的“噼啪”声。
裴寂坐在软榻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那一双平日里总是半眯着、透着股子慵懒劲儿的眼,此刻却睁得极大,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掌心。
“没了?”
他动了动手指,声音有点飘,像是不敢信。
“真没了?”
沈萦收起那半块双鱼玉珏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浑身湿透。
“你要是再乱动气,那毒还得回来。”
她虽然这么说,但语气里也没了之前的紧绷。
“不过你说的没错。那股子缠在你心脉上的黑气,散了。”
裴寂听罢,猛地敛了敛神色。
这一口气吸进去,那是真真切切地一直到底,畅通无阻。
二十年了。
自从中了这“枯寂毒”,他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拉风箱,肺里永远堵着一块烂棉絮,怎么咳都咳不干净。每到子时,那股子蚀骨的阴冷就会顺着脊椎骨往上爬,逼得他只能靠烈酒和药丸子续命。
可现在?
那一吸气,清凉透彻,直接沉进丹田。那种常年盘踞在脑子里的昏沉感,像是被这一口清气给冲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去了……”
裴寂猛地一拍大腿,脸上那个笑越来越大,最后直接笑出了声。
“哈哈哈哈!痛快!真他妈的痛快!”
他一骨碌从榻上跳下来,原地蹦了两下,又随手抄起桌上的茶壶,也不用杯子,嘴对嘴就是一顿猛灌。
“咕咚咕咚——”
一大壶凉茶下肚,裴寂这才抹了把嘴,把茶壶往桌上一顿。
“沈大人,你是不知道。这二十年,老子每回发作都得吐两口血压压惊。今儿个这还是头一回,嘴里没血腥味儿!”
他转过身,看着沈萦,眼神清明透亮,像是换了个人。
“这就是神识清明的感觉?怪不得那帮老和尚总说‘心静自然凉’,以前我当他们是扯淡,现在一看,是老子心太堵了。”
沈萦看着他这副活蹦乱跳的样,心中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。
“行了,别在那傻乐了。”
沈萦走到案几前,把那张之前一直摊着的皇城布防图重新铺开。
“毒解了,但这事儿还没完。咱们现在身子骨硬朗了,正好干点正事。”
裴寂凑过来,两只眼在图上扫了一圈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少见的锋锐。
“你是说,复盘那老东西的底牌?”
“对。”
沈萦指了指图上听冤司的位置。
“刚才圣上派死士来夺M-020,这说明他急了。但他急归急,这人向来阴狠,不会把鸡蛋放一个篮子里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旧纸,那是从听冤司密档角落里翻出来的——M-023籍田密档。
“这是之前我在整理旧档时发现的。上面画的是当年的‘籍田’暗道。”
沈萦把那张旧纸往布防图上一铺。
“咱们在第326章入宫探查时,我听出来那御花园枯井旁有异动。那个拿着南库清单的侍卫,还有那半个‘南’字。”
“如果我没猜错,那个所谓的‘南库’,其实就是这条籍田暗道的入口。”
裴寂眯起眼,手指顺着那条线划过去。
“籍田……那是先帝当年用来藏‘私房钱’和‘秘密’的地方。老东西把另一块玉珏藏在那儿,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?”
“不只是后路。”
沈萦摇头。
“M-023上标得清楚,这条道直通宫外西山皇陵。如果圣上明日金殿之上失了势,这就是他唯一的逃路。”
她看向裴寂。
“咱们之前定的计,是‘当庭总揭’,逼他退位裴寂低笑了一声,他肯定会抢先一步,把这条路给堵死,或者干脆在那条道上设伏,等着咱们去钻。”
裴寂低笑了一声,把刀往背上一背。
“妈的,这老东西是想学老鼠钻洞啊。那咱们就把这洞给堵上。”
他低头看着那张图,脑子转得飞快。
这会儿没了毒发时的昏沉,裴寂那脑子也是真好使。他一眼就看出了这图上的几个关键点。
“沈大人,你看这儿。”
裴寂指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拐角。
“这籍田暗道在出宫前,会经过‘神机营’的火药库。如果我是那老东西,我要是想跑,肯定会先把神机营的人撤了,或者干脆在那儿埋点炸药,等咱们追进去,给咱们来个‘灰飞烟灭’。”
“还有这儿。”
他又指了指西山那头。
“出口在皇陵。那地方平日里没人去,但他要是真想跑,肯定会调边军在那儿接应。”
裴寂抬起头,看着沈萦。
“萧震现在在九门顶着,咱们的‘明棋’都在面上。那老东西要是真疯了,咱们得防着他‘鱼死网破’。”
“所以,咱们得变变招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,眼神决绝。
“原本我想着等明早金殿。但现在看来,圣上今晚肯定会有大动作。他断你的药,又派死士来夺卷,这就是在逼咱们提前亮底牌。”
“既然如此,咱们不如顺水推舟。”
沈萦手指在图上重重一点。
“今晚。咱们就去把这南库的口子给开了。”
“提前把那另一半玉珏拿到手。”
裴寂一愣,随即咧嘴一笑。
“得嘞。反正我现在这身板,正愁没地儿施展呢。要去南库,那就得先过‘镇国司’那帮孙子设的卡。”
他把手里的刀把子转了两圈。
“沈大人,你是想悄悄摸进去,还是咱们直接杀进去?”
沈萦站起身,把M-020的蓝布书匣揣进怀里,又把那张M-023的旧纸收好。
“动静小不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外头。
“刚才老鼠在外头挡着,这会儿估计已经把那帮锦衣卫引过来了。咱们要是想瞒,也瞒不住。”
“既然圣上想围司,那就让他围。”
沈萦目光沉沉。
“咱们分头走。我带人去南库拿玉珏,你带人去把那条籍田暗道给封了。”
“我要让圣上明日金殿之上,无路可退。”
裴寂把眼一瞪,竖起大拇指。
“高!实在是高!这招叫‘关门打狗’啊。”
他一脚踹开门,外头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。
“行!那我就去给这老东西把门焊死。沈大人,你自己小心,那南库里指不定有什么脏东西。”
“放心。”
沈萦紧了紧衣领。
“我的‘听冤’,也不只是用来听故事的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谁也没再多话,身形一闪,直接冲进了夜色里。
……
养心殿。
殿内的灯火已经换了一轮,比之前亮堂了不少,但这并没有驱散殿里那股子沉重的压抑感。
“废物!都是废物!”
圣上把手里的一只玉杯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“朕养了你们这群东西,连个半死不活的裴寂都收拾不了?”
跪在地上的李公公头都不敢抬,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。
“圣上……那裴寂不知用了什么邪法,那枯寂毒……好像压不住了。刚才去的人亲眼看见,他从地上爬起来,一点事都没有,还……还笑呢。”
“笑?”
圣上咬牙切齿。
“他是在笑朕无能吗?!”
他在殿内来回踱步,那串佛珠已经被他捏得发热。
“沈萦……这丫头果然是聆骨氏的余孽。她的血脉,竟然能破先帝的毒。”
圣上忽然停下步子,眼神变得极其阴狠。
“既然毒不死,那就只有杀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李公公。
“传朕的旨意。”
“让神机营立刻封锁皇宫四门。任何人不得出入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圣上眼底掠过疯狂。
“让镇国司的人,把听冤司给我围死。哪怕是挖地三尺,也要把那两人给我揪出来。”
“另外,派一队人去南库。把那里的东西……全部毁了。”
他声音压低。
“不能让双鱼玉珏合璧。只要不合璧,这案子,朕就能死不认账。”
李公公赶紧爬起来,正要往外跑。
“慢着。”
圣上又喊住他。
“告诉镇国司统领,今晚上这事,只许成,不许败。谁要是敢放跑一个人,朕就让他全家陪葬。”
“还有,把那个哑奴给朕带上。要是沈萦敢反抗,就让哑奴去挡刀。”
圣上狞笑。
“朕倒要看看,她是不是真铁石心肠,连从小养大的奴才都能看着死。”
李公公领命,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。
殿内再次静了下来。
圣上重新坐回龙椅上,看着外头漆黑的夜空。
“裴寂……沈萦……”
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着仇人的血肉。
“今晚,就是你们的死期。”
他伸手,从龙椅下摸出一把暗藏的匕首,轻轻划破了手指。
看着那滴血落在金砖上,圣上笑得渗人。
“只要你们敢来,朕就敢让这皇宫,变成你们真正的坟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