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严,外头就已经被火把照得通红一片。
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像是春雷滚过地面,震得门槛都在抖。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这小小的司署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领头的是兵部尚书赵大人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脸拉得比马脸还长。他旁边站着个穿着飞鱼服的太监,手里捧着个黑漆木盒——那是用来装“罪证”的。
“沈萦!裴寂!接旨!”
赵尚书嗓门挺大,透着股子有恃无恐的威风。
沈萦刚跨出门槛,脚步还没站稳,就被这一嗓子给喊住了。
裴寂跟在她后头,手里还拎着那把没出鞘的长刀,闻言歪着脖子,龇牙一笑:“哟,这不是赵尚书吗?大半夜的不在府里抱姨太太,跑咱们这破庙来吼什么吼?”
“放肆!”
赵尚书眉头紧皱,把圣旨往上一举。
“圣上有旨!听冤司沈萦,私藏宫中禁物,心怀不轨。特令兵部查验,若有违禁,即刻锁拿!”
“私藏禁物?”
沈萦轻笑一声。
“这罪名扣得倒是挺顺手。赵尚书,敢问这‘禁物’是个什么东西?是先帝的夜壶,还是圣上的烂裤衩?”
赵尚书脸涨红,怒斥:“大胆!竟敢对圣上不敬!来人,把沈萦给我拿下!”
他一挥手,后面那捧着黑漆木盒的太监赶紧上前,把盒子盖一掀。
里头躺着一张长长的清单——M-024。
那太监尖着嗓子念道:“M-024号,伪禁物清单。单上所列:双鱼玉珏一对、梧宫残卷一份、先帝御笔朱批……皆为宫中失窃之物。沈大人,这可是从你听冤司密档里查出来的!”
裴寂探头看了一眼,乐了。
“妈的,我就说这帮人没安好心。那双鱼玉珏明明是沈大人的护身符,怎么就成了宫里丢的了?那梧宫残卷……那可是咱们听冤司正经的办案卷宗,什么时候成了‘失窃之物’?”
“是不是失窃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赵尚书冷笑。
“圣上说了,凡未在工部备案的宫中之物,皆为禁物。沈萦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沈萦没急着辩解。
她看着那张清单,目光淡淡扫过赵尚书那张得意的脸。
“赵尚书,你这算盘打得不错。可惜,你们这伪证做得太糙了。”
她往前一步,声音清朗,透着一股子正气。
“第一,双鱼玉珏乃当年废太子妃随嫁之物,有宗人府的‘玉蝶’为证。这在M-021的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。你要说它是宫中失窃,难道圣上还能把自个儿嫂子的东西当成宝供着?”
赵尚书语塞。
沈萦又指了指那清单上的第二条。
“第二,梧宫残卷。这卷宗乃是当年听冤司奉旨查案的实录。上有先帝的‘听冤司特查’朱批。怎么到了赵尚书嘴里,就成了‘先帝御笔朱批’成了禁物?”
“难道说,先帝留下的字,也是能随便被你们这帮后人给抹了的?”
沈萦这话一出,周围的兵丁都面面相觑。
这可是把先帝都给扯进来了。
赵尚书额头冒汗,有些慌神:“你……你休要胡说!圣上金口玉言,岂容你巧舌如簧!”
“巧舌如簧?”
沈萦冷笑。
“赵尚书,你若是不信,大可把宗人府的存档调出来比对。或者,咱们现在就去金殿,当着文武百官的面,把这M-024的‘原件’拿出来看看?”
“我看这上面盖的章,到底是工部的,还是你们兵部私刻的萝卜章!”
沈萦目光灼灼。
“圣上想拿‘私藏禁物’这顶帽子扣死我,也得看我沈萦戴不戴得住!”
她这一番话,字字句句都砸在理上。
不仅把圣上的构陷给怼了回去,还顺带把“先帝”这尊大佛搬了出来压人。
赵尚书脸色发白,手里的圣旨都有点拿不稳了。
他本来以为沈萦是个软柿子,捏着圣旨就能随便拿捏。没想到这丫头是个硬茬子,不仅不怕,还敢当众顶撞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赵尚书支支吾吾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。
旁边的太监见势不对,赶紧凑上来小声说道:“赵大人,别跟这丫头废话。圣上说了,只要人抓回去,什么理由以后再补就是了。咱们动手吧!”
赵尚书一听,咬了咬牙。
“沈萦!你目无君上,抗拒圣旨!给脸不要脸!”
他猛地一挥手。
“来人!给我强拿!若是反抗,格杀勿论!”
“我看谁敢!”
裴寂猛地把刀往地上一插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妈的,老子刚才解毒还没过瘾,这会儿正想找人练练手呢。来啊!我看你们谁敢往前一步!”
他这一嗓子吼出来,身上那股子煞气瞬间散开。那是二十年枯寂毒熬出来的杀气,加上刚才沈萦血脉洗涤后的清朗,此刻更添了股狠劲。
周围的兵丁被他这一吼,竟然齐刷刷退了半步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,忽然,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了过来。
“慢着!都给老身慢着!”
人群分开,一个穿着深紫色宫装的老嬷嬷走了进来。她手里没拿拂尘,而是拄着根龙头拐杖,那拐杖头上还缠着明黄色的穗子。
“太后娘娘懿旨!”
那老嬷嬷是太后身边的桂嬷嬷,这京里谁不认识?
赵尚书一见她,那嚣张气焰立马灭了一半。
“桂……桂嬷嬷?您怎么来了?”
桂嬷嬷拿拐杖敲了敲地,冷哼一声。
“太后娘娘听说这听冤司闹得厉害,怕伤了咱们大夏的‘国之栋梁’,特命老身来看看。”
她瞥了一眼赵尚书手里的圣旨。
“怎么,圣上这是要做什么?私闯听冤司,私拿朝廷命官?这把咱们大夏的律法置于何地?”
赵尚书赶紧把圣旨往身后藏了藏,擦了擦汗:“这……这是圣上钦定的‘私藏禁物’案……”
“禁物?”
桂嬷嬷笑了。
“沈大人那是听冤司的司正,手里拿的都是先帝爷特批的‘听冤权’。怎么,圣上这是连先帝爷的账都不认了?”
这话有点重。
赵尚书这下是真不敢动了。
沈萦看着桂嬷嬷,心中微微一动。看来,太后终究还是没坐住。
“多谢嬷嬷。”
沈萦微微颔首。
桂嬷嬷没接茬,只是拿拐杖指了指赵尚书。
“赵大人,您是个聪明人。今儿个这事儿,若是闹大了,太后娘娘那儿,怕是不好交代。”
“您说是吧?”
赵尚书脸色变了变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宫里的方向,又看了看沈萦和裴寂。
这硬茬子不好啃,再啃下去,怕是要崩了牙。
“既……既然太后有旨……”
赵尚书吞了口唾沫,把圣旨往袖子里一塞。
“那本官便暂且放过你们一马。但这听冤司,今夜必须严加看管!谁也不许出入!”
他转头对那太监喝道:“去!回禀圣上!就说……就说沈萦态度强硬,拒不接旨。请圣上……调禁军来!”
那太监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裴寂看着赵尚书那狼狈样,乐得直拍大腿:“行啊赵大人,您这腿脚倒是挺快,这就要回去搬救兵?”
赵尚书气得脸都绿了,指着裴寂:“你……你等着!”
说完,他带着那帮兵丁,虽然没撤,但也退到了十丈开外,把听冤司围了个死。
桂嬷嬷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。
“沈大人,老身只能帮到这儿了。圣上调禁军是迟早的事,你们……早做打算吧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:“多谢嬷嬷提点。”
桂嬷嬷转身走了。
听冤司门口,重新静了下来。
但沈萦知道,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。
“看来,圣上是真急了。”
裴寂把刀收起来,看着远处那越来越密的火把。
“禁军要是来了,咱们这‘自证’的戏码,怕是就唱不下去了。”
“所以,咱们不能等。”
沈萦眼神一凝。
“趁禁军还没到,咱们得先动手。”
她从袖中摸出那张M-023的旧纸。
“裴寂,你刚才那股子劲儿还没散吧?”
“散?还早着呢!”
裴寂嘿嘿一笑。
“那咱们就别跟这帮孙子耗着了。”
沈萦看了一眼听冤司后院那道还没完全塌毁的墙。
“咱们去南库。抢在禁军封城之前,把那最后一块玉珏拿回来。”
“只要玉珏合璧,就算圣上调了天王老子来,这案子,咱们也能翻个底朝天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