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门口的空气像是被冻结了,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“噼啪”声。
那一队原本只是围在外围的兵丁,忽然像潮水一样往两侧退开。紧接着,一阵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像是闷雷滚过地面,直逼司门。
“咚、咚、咚!”
每一步都踩得人心尖发颤。
来的不是普通的五城兵马司,而是货真价实的“禁军”。
清一色的黑铁甲,红缨盔,手里握着的是专门破重甲的长槊。这帮人是圣上的亲卫,平日里只驻扎在皇城根下,这会儿竟然全副武装地拉到了听冤司门口。
领头的一个统领骑着高头大马,手里拎着把鬼头大刀,满脸横肉,眼神阴鸷。这人叫吴三,是禁军左卫指挥使,出了名的“圣上的一条狗”,让咬谁就咬谁。
“沈萦!裴寂!”
吴三勒住马缰,那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股白气。
“圣上有旨,听冤司私藏禁物,谋逆在即。若是识相的,就赶紧把大门打开,束手就擒!若是让本座动手,可就别怪刀剑无眼了!”
沈萦站在门阶上,神色不动,只是冷冷看着这阵仗。
“私藏禁物?刚才兵部赵尚书那套说辞,不是已经被太后娘娘的人给驳了吗?怎么,吴指挥使这是觉得太后的脸面不够大,还是觉得你这把鬼头刀比律法还硬?”
吴三冷笑,显出一脸横肉。
“沈大人,少拿太后压人。这会儿宫里都乱套了,太后年事已高,哪管得过来这等谋逆大事?今儿个这听冤司,本座是封定了!”
他一挥手,身后那几百号禁军齐刷刷地举起长槊,锋刃在火光下泛着森森寒光,直指门口的二人。
“妈的,这排场够大的啊。”
裴寂站在沈萦身侧,手里拎着那把刚擦干净的刀,一脸的不正经。
“我说姓吴的,你这是把咱们听冤司当成了北境的蛮子营了?拿这长槊来捅,也不怕折了腰?”
“裴寂,你个毒狗也敢在此叫嚣?”
吴三一脸不屑。
“听说你那毒刚解?正好,省得本座再给你收尸。今儿个就把你这条命一并收了,让你去见那死了二十年的先帝!”
“想收老子的命?”
裴寂把刀往肩膀上一扛,眉梢一挑。
“行啊。不过老子这人命硬,想收的人多了去了,阎王爷都排不上号,还轮得到你这看门狗?”
他忽然转头,对着身后那空荡荡的听冤司大院,懒洋洋地喊了一嗓子。
“喂,那帮子‘孙子’们,都别藏着了。人家都把刀架在咱脖子上了,还不出来给‘爷爷’亮亮相?”
话音刚落,听冤司那两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大门后,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却有序的甲胄碰撞声。
紧接着,“砰”的一下,大门被人从里面猛地踹开了。
“轰!”
一股子带着沙场腥气的风,瞬间卷了出来。
原本站在台阶下叫嚣的吴三和他那匹马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往后退了半步。
只见听冤司的院子里,不知何时竟站出了黑压压一片人。
这帮人没穿禁军的制式铁甲,身上穿的都是早已褪色的旧皮甲,有的甚至还露着胳膊,看着跟市井上的苦力差不多。但他们手里拿的家伙,却全是真家伙——厚背砍刀、熟铜棍,甚至还有北境边军才用的“破甲锥”。
最关键的是,这帮人身上的那股子味儿。
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味儿。
领头的一个汉子,独眼,脸上横着一道疤,手里提着把开山刀。正是裴寂那支藏在暗处的“北境旧部”——老黑的手下,如今这帮人的头儿,唤作“独眼赵”。
“谁说咱们藏着了?”
独眼赵把刀往地上一顿,砸得青砖碎裂。
“咱们都在这儿候了半个时辰了,就等着看哪只不长眼的狗敢往这院子里闯呢。”
他一抬头,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马上的吴三。
“哟,这不是吴指挥使吗?怎么,忘了当年在北境,你是怎么被咱们萧大帅踹进雪窝里的了?这还没过多少年,这骨头就又硬了?”
吴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当然认得这帮人。
当年他在北境也就是个监军的仓官,没少被这帮“大头兵”欺负。后来圣上登基,清洗北境军,这帮人本该都死绝了才对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是北境旧部?”
吴三有些慌神。
“不可能!那帮逆党早就被杀光了!你们是哪来的流寇,竟敢冒充官军?”
“冒充?”
裴寂乐了。
“老赵,给他长长记性。”
“得嘞!”
独眼赵应了一声,对着身后的兄弟们一挥手。
“兄弟们!这姓吴的说咱们是流寇!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,让这帮没见过血的禁军雏儿看看,什么叫‘爷’!”
“吼——!”
身后那几百号汉子齐声怒吼,声浪震得四周的瓦片都抖了三抖。
这帮人虽然人少,只有百十来号,但这气势,直接就把对面几百号禁军给压了下去。那帮禁军平日里只敢欺负欺负百姓,哪里见过这种正儿八经杀过人的队伍?
一个个都忍不住握紧了手里的长槊,有些腿肚子都转筋了。
两拨人,一黑一旧,隔着台阶对峙。
禁军人多,装备好,但这会儿看着却像是被围的兔子。
听冤司这边人少,但这帮人往那儿一站,就是一堵墙。
沈萦看着这一幕,心中也有了底。
这就是裴寂留的后手。
第226章里提到过,裴寂虽然看着吊儿郎当,但他毕竟是萧震带出来的,手里握着北境军的一支“暗线”。这帮人隐姓埋名在京城里,或是更夫,或是贩夫走卒,就是为了这一刻。
“吴指挥使。”
沈萦的声音适时响起。
“现在,你还要进来搜吗?”
吴三骑在马上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他看看对面那帮凶神恶煞的老兵,又看看站在台阶上满脸戏谑的裴寂,额头上终于渗出了汗。
他没想到,裴寂这“毒狗”竟然还藏着这么一支伏兵。
这要是真动起手来,就算他能赢,也得折损大半。到时候圣上怪罪下来,他这“指挥使”的脑袋也得搬家。
“沈萦!裴寂!”
吴三咬着牙,强撑着面子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这是造反!聚众抗拒天军!我看你们是活腻了!”
“造反?”
裴寂嗤笑。
“我们在这儿守法守纪,是你带着兵马拿着刀来堵门。到底是谁在造反?”
他把刀在手里转了个花。
“再说了,这儿可是听冤司。先帝爷亲赐的牌匾还挂在上头呢。你要是想把这牌匾给摘了,那你尽管试试,看看我手里这刀答应不答应。”
两军对峙,气氛紧绷到了极点。
只要谁稍微动一下,这就是一场血战。
就在吴三刚想再放两句狠话找补点面子的时候,忽然,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这马蹄声极快,像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军情。
“圣上有旨——!”
一个穿着黄袍的太监,骑在马上,手里举着一卷圣旨,像是个火球一样冲进了人群。
“圣上有旨!所有人等,停手!”
那太监连滚带爬地下了马,气喘吁吁地举着圣旨。
吴三一看救星来了,赶紧勒马退了两步,对着那太监喊道:“公公!这帮人抗旨不遵,还藏匿逆党!下官正要拿人!”
那太监没理他,而是径直走到台阶前,对着沈萦和裴寂行了礼,压低了声音,语速极快。
“二位大人,圣上口谕。今夜之事,圣上已知晓乃是误会一场。特命奴才前来传旨——请沈大人、裴大人即刻入宫,面圣陈情。”
他说着,眼神往四周扫了一圈,声音更低了。
“圣上说了,有些话,只有在金殿上,才能说清楚。今夜这围司的禁军,即刻便会撤离。”
“还请二位大人,赏个脸。”
沈萦听罢,眯了眯眼。
圣上这就怂了?
不可能。
他调禁军来,就是为了逼他们就范。现在突然改口,还要他们入宫,这摆明了是“请君入瓮”。
裴寂把刀往身后一插,看着那太监,咧嘴一笑。
“入宫?行啊。不过这大半夜的,宫门都下了钥了。圣上这时候叫咱们去,是想请咱们吃夜宵,还是想给咱们扣个‘夜闯宫禁’的帽子?”
那太监擦了擦汗。
“裴大人说笑了。圣上说了,只要二位肯去,这听冤司的人马,圣上绝不追究。且……且那M-020的卷宗,二位也不必藏了,大可一并带上。”
“有些旧事,圣上想听听二位是怎么个‘说法’。”
沈萦暗自一动。
这是个局。
但也是个机会。
如果不去,那就是公然抗旨,坐实了“谋逆”。如果去了,那就是把自己送进了龙潭虎穴。
但她手里有M-020,有裴寂,还有这支北境旧部。
“好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“既然圣上相邀,那本官岂有不去之理?”
她转过身,对着独眼赵吩咐道。
“老赵,你们守着这儿。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,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去。”
“若是咱们两个时辰没回来……”
沈萦目光冷厉。
“你们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独眼赵把刀往肩上一扛,瓮声瓮气地回道:“沈大人放心!只要有咱们这百十斤肉在,这听冤司的招牌就倒不了!”
沈萦不再多言,对着那太监一挥手。
“走吧。带路。”
裴寂紧了紧衣领,跟在她后面,低声笑道:“行啊沈大人,这把‘过五关斩六将’的戏码,咱俩今儿个是唱定了。”
两人上了马,跟着那太监,直接朝着那黑夜中巍峨的皇城奔去。
只留下身后那两军对峙的残局,和满地的肃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