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传旨的太监姓李,脸上堆着笑,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,看着跟个刚出炉的面点似的,软乎,却没一点儿热乎气。
“沈大人,裴大人,这外头风大,咱们还是赶紧动身吧?”
李公公躬着身子,手里的拂尘在袖口上轻轻搭着,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全是关切。
“圣上可是特意吩咐了,今儿个不论多晚,都要见二位一面。这‘误会’嘛,解开就好,圣上是仁君,断不会委屈了忠臣。”
他说得那叫一个漂亮,要不是早知道圣上的手段,真得被他这副慈眉善目给骗过去。
沈萦没急着答应,也没拒绝。
她站在台阶上,目光落在李公公那张有些发白的脸上。
“李公公说得是。不过,圣上既然这么宽宏大量,为何刚才还要派禁军把咱们这听冤司围了个铁桶一般?这‘问安’的阵仗,是不是大了点?”
李公公干笑两声:“哎呀,沈大人多虑了。那不是怕二位有个什么闪失嘛。再说了,这禁军也是例行公事。”
“例行公事?”
沈萦轻笑一声。
“那好。既然是例行公事,那咱们就按规矩来。公公先请。”
她侧过身,摆出一副要跟这太监耗下去的架势。
李公公脸上的笑意有点挂不住了。
他眼珠子转了转,似乎有些急了。
“沈大人,这可使不得。圣上还在宫里候着呢,这若是去晚了,怕是……怕是圣上要责怪的。”
“而且,这有些事,若是拖得久了,怕是就‘变’了。”
他特意在“变”字上加了重音。
沈萦心头一动。
变?
她忽然抬起眼,目光直直地刺进李公公的眼底。
——听冤·中阶。
“嗡——”
沈萦的耳膜微微一震。
在那一瞬间,她听到的不再是李公公嘴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,而是他心底那翻涌不断的恶念。
*“这贱骨头怎么还不走?再拖下去,西边那头可就要动手了。”*
*“只要再拖个半刻钟,那老宫人一死,这世上就再没人知道梧宫那晚的事儿了。”*
*“沈萦啊沈萦,你自诩聪明,怕是想不到圣上根本没指望这圣旨能把你们怎么样。这就是个幌子!要的就是把你我都定在这儿!”*
沈萦的瞳孔瞬间收缩。
是个幌子!
圣上真正的杀招,根本不在听冤司,也不在金殿。
而在“灭口”。
那个老宫人——M-019。
那是梧宫案唯一的活口证人,也是能把这“铁案”翻过来的最后一把钥匙。圣上趁乱把她定在这儿,就是为了给那边的人争取时间,把那个老宫人给处理了。
“好算计。”
沈萦暗自冷哼一声。
她面上不显,反而装作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。
“行吧,李公公。既然圣上这么急着见我们,那咱们就走吧。”
她说着,假意整理衣袖,身子微微一侧,正好挡住了李公公看向身后的视线。
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她飞快地在裴寂的手背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西。”
裴寂那原本还吊儿郎当的身子,在这一瞬间猛地一僵。
但他脸上那股子痞气却一点没变,反而还故意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。
“妈的,这大半夜的还得去爬宫门。沈大人,我这一身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。得嘞,既然圣上请客,那咱们就去讨杯茶喝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漫不经心地往后退了半步,脚下踩住了一块松动的青砖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这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声盖住了,没人注意。
但在听冤司那扇半掩的破木门后,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那是老鼠。
这小子正缩在门后的阴影里,手里攥着两把铁钩子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裴寂那脚踩砖头的动静,是他们暗棋之间早就约好的“调令”。
三个节拍,急令。
意思就是:有急事,速去,不留手。
老鼠把头一缩,身子灵巧得像只耗子,顺着墙根底下的那个狗洞,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。
“沈大人?”
李公公见沈萦终于松口,心中暗喜,正要上前催促。
“等等。”
沈萦忽然开口。
“怎么了?”李公公一愣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萦指了指听冤司的匾额。
“我想再看一眼。毕竟,这一去,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。”
她这话有点丧气,听得李公公眉开眼笑。
“沈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。圣上仁慈,只要交代清楚了,自然……自然会还二位清白的。”
“借您吉言。”
沈萦淡淡回了一句。
她在拖时间。
哪怕是一分一秒,也要给老鼠争取到。
……
西城,破庙。
这里是京城最乱的地界,平时连野狗都不爱来。
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正躺在草堆上,身上盖着张破席子,只有进气没出气。
这就是那个老宫人,M-019。
她知道得太多了,多到足够让这大夏朝的天翻个面。
这会儿,庙外头忽然闪过几道黑影。
那是圣上派来的“死人卫”。这帮人专门干脏活,手里拿着的不是刀,而是淬了毒的针。
“进去。做成暴病身亡的样子。”
领头的黑影低声吩咐了一句。
两个杀手点了点头,刚要推门进去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风声。
一枚铁钩子像是长了眼,直接穿透了那破窗户纸,“噗”的一声,狠狠扎在了那门框上,离那杀手的手就差一寸。
“谁?!”
那杀手猛地回头。
只见房梁上蹲着个黑瘦的小子,手里转着另一把钩子,正冲着他们呲牙。
“哟,几位爷,这么晚了这是去哪儿啊?”
老鼠嘿嘿一笑。
“这破庙可是咱们‘耗子会’的地盘,想进去办事,也不打听打听咱们收没收盘缠?”
“滚!”
那领头的黑影脸色一沉,挥手就是一刀。
“得嘞,既然不想给钱,那就别怪小爷我不客气了!”
老鼠身形一晃,直接从梁上窜了下来。
他没跟这帮杀手硬碰硬,而是像只真正的耗子一样,在那一堆破烂里钻来钻去,手里的铁钩子专门往人家的下三路招呼。
“来人!堵门!”
老鼠扯着嗓子吼了一声。
外头那几个杀手刚要往里冲,忽然,四周的墙根底下,齐刷刷站起来七八个拿着棒槌的汉子。
那是裴寂留下的另一路暗棋,专门负责护这“西边”的。
“妈的,我就知道这帮孙子没安好心!”
独眼赵拎着把开山刀,直接堵在了庙门口。
“想动这老太婆?也不问问咱们北境军的刀答应不答应!”
他一刀把那个领头杀手逼退了两步,转头对里面的老鼠喊道:
“老鼠!把人带出来!咱们撤!”
“得令!”
老鼠一个扫堂腿,绊得那个拿着毒针的杀手一个踉跄,然后趁机一把抄起那草堆上的老宫人。
“老婆婆,得罪了!咱们这就去享福!”
他把老宫人往背上一背,也不管那老太婆是不是吓得半死,撒腿就往外跑。
“拦住他们!”
那领头的杀手急了。
“想拦?下辈子吧!”
独眼赵把手里的开山刀往门框上一横,硬生生把那门给封死了。
“兄弟们!撤!”
他带着人,护着背着老宫人的老鼠,一头扎进了这西城错综复杂的巷子里。
……
听冤司门口。
李公公正等得不耐烦,忽然,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夜枭叫声。
“咕——”
沈萦眼皮一跳。
那是暗棋们的信号——得手了。
她心底的石头终于落了地,脸上的那股子疲惫也瞬间消散了。
“行了,李公公。”
沈萦转过身,眼神清明。
“咱们走吧。别让圣上等急了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衣襟,步子迈得飞快,直接越过了李公公,连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。
李公公微微一怔,赶紧小跑着跟上。
“哎?沈大人,您这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。”
沈萦头也不回,嘴角浮现极淡的笑意。
“只是忽然觉得,这夜色虽黑,但有些东西,终究是遮不住的。”
李公公听得云里雾里,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宫门那边引。
裴寂跟在后头,听着那夜枭声远去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鼻子,低声嘟囔了一句:
“妈的,这老东西要是知道他最后一张底牌刚被人给抽了,这会儿怕是得气得吐血。”
他紧了紧背后的刀,跟上了沈萦的步伐。
“走着,沈大人。咱们去给这出戏,收个尾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