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大堂的门大敞着,外头的风吹得那盏残烛忽明忽暗。
李公公在台阶下急得直跺脚,那手里捧着的圣旨都快被捏皱了。
“沈大人!这都什么时候了!您怎么还在磨蹭?圣上若是怪罪下来,老奴可担待不起啊!”
沈萦没理会他的叫唤。
她站在案几前,手里正拿着那块刚从老鼠那儿接过来的旧帕子——M-019。
这帕子看着不起眼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还缀着块暗红色的补丁,像是谁随手缝上去的。
“行了,别催。”
裴寂靠在案边,手里把玩着那把刚才擦亮的刀,语气懒散。
“李公公,你也看见了,沈大人这是在给圣上备‘礼’呢。这礼若是不备齐了,那不是显得咱们不懂规矩吗?”
李公公被噎得没话说,只能在那儿干瞪眼。
沈萦没抬头,只是将那块旧帕子平铺在案上。
然后,她从袖中摸出了那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玉——M-014母族遗玉,轻轻放在了帕子的左上角。
最后,是一份早已泛黄的宫中旧档——M-015。
那是当年宫里一位老司籍留下的证记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哪年哪月,哪宫哪殿的谁,突然“病故”或是“失踪”。
三样东西,摆在了一起。
沈萦目光沉静,她再次闭上了眼。
——听冤·高阶。
“嗡——”
这一次,她没有去听那些凄惨的冤魂,而是将这三样东西里的声音,像纺线一样,一根根地捋在了一起。
在M-019的旧帕子里,她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哭声。
那是个年轻女子,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,一边缝着这块帕子,一边低声呜咽。
*“寂儿……娘护不住你了……你要活着……”*
*“这是你父皇留下的唯一念想……”*
而在M-014的残玉里,沈萦听到了先帝的声音。
*“此玉……乃朕与淑妃之信物。若有子嗣……可安身立命。”*
最后,是M-015的旧档。
那上面的声音很杂,但最清晰的一个,是那个已经死去的老太监的冷笑。
*“奉上命……封口。淑妃母子……不留。”*
三条线,在这一刻,猛地撞在了一起。
沈萦猛地睁开眼,看向裴寂。
“齐了。”
她指着案上那三样东西。
“M-019,是你生母淑妃当年的随身之物,上面那块补丁,用的是你出生时的襁褓布料。”
“M-014,是先帝给你母族的信物,也是你身份的铁证。”
“M-015,是圣上当年灭口的记录。”
沈萦语速极快。
“这三样东西并在一起,就能证明一件事——你裴寂,不是什么罪臣之子,你是先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子,是正儿八经的皇子。”
“而圣上,为了皇位,杀了你娘,还要杀你。”
裴寂听完,脸上的那股子痞气忽然散了个干净。
他低头看着那块旧帕子,伸手想摸,又有些不敢。过了好半晌,他才咧了咧嘴,发出一声干笑。
“呵……我就说嘛。老子这辈子这么倒霉,原来是命里带‘贵’啊。”
他看了一眼沈萦。
“沈大人,这‘皇子’的帽子扣上来,我怎么看怎么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呢。”
“发凉?”
沈萦目光一动。
“那就给你把身子骨捂热了。”
她忽然伸出手,一把扣住了裴寂的手腕。
“既然证据链锁死了,那咱们这出戏的‘角儿’就得到位。”
“裴寂,最后一层毒,该散了。”
沈萦也没管李公公还在外头看着,掌心猛地吐力。
那股子浩瀚的血脉之力,顺着刚才已经打通的经脉,直接冲进了裴寂的丹田。
“呃——!”
裴寂身子猛地一震。
这回,没有什么痛彻心扉的鬼叫,也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挣扎。
只听得他体内传来一连串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就像是那层冻了二十年的冰壳,终于被人给敲碎了。
“噗——”
裴寂张嘴,吐出了最后的一口浊气。
那气是淡白色的,没有血腥味,也没有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腐烂气。
他直起腰,用力吸气,再缓缓吐出。
“呼——”
这一口气吐出来,裴寂整个人都变了。
原本那股子常年被毒气压着的阴郁感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清明。
他握了握拳,骨节发出清脆的爆鸣。
“我去了……”
裴寂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眼里竟然有了激动。
“这身子里那种被人塞了把烂棉絮的感觉……真没了。”
他看向沈萦,眼神亮得吓人。
“沈大人,我现在觉得我一拳能打死两头牛。这‘枯寂毒’……解了?”
“解了。”
沈萦收回手,有些脱力地撑在案沿上,但神色极清明。
“从今往后,这世上再没有什么‘毒人’裴寂。只有听冤司的裴大人。”
她把案上的三样证物,连同那块双鱼玉珏,一并收进那个蓝布书匣里。
“好了,李公公。”
沈萦转过身,对着外头那个已经看傻了眼的太监招了招手。
“咱们走吧。去金殿,给圣上送这份‘大礼’。”
李公公微微一怔,这才回过神来。他看着裴寂那红光满面的脸色,心中忽然咯噔一下。
这哪是去请罪的?
这分明是去索命的。
“哎……哎!这就走!这就走!”
李公公赶紧让开路,那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。
裴寂把刀往身后一背,大步跨出门槛,路过李公公身边时,忽然停了一下。
“李公公,你刚才说圣上还在等我们?”
他笑眯眯地问了一句。
“那是自然……那是自然……”
“哦。”
裴寂点了点头,伸手拍了拍李公公的肩膀。
“那你可得让马夫把车驾稳点。我这刚解毒,要是吐在车上,可是大不敬啊。”
李公公被那一拍,差点没跪地上,只能连声应着:“是是是!老奴这就去安排!”
沈萦和裴寂对视一眼,两人并肩上了马车。
马车辚辚而去,直接朝着那皇城根下奔去。
……
养心殿。
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,热得让人有些发燥。
圣上坐在龙椅上,手里那串佛珠已经被他转得飞快。
“怎么还没回来?”
他有些烦躁地问了一句。
“报——!”
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。
“圣上!大事不好了!”
“何事惊慌?!”
“西城……西城那边传来消息!神机营的人……失手了!”
“什么?!”
圣上猛地站起身。
“失手了?那老太婆呢?”
“被……被裴寂那帮暗棋给劫走了!现在人已经不知去向!”
圣上只觉得眼前一黑,身子晃了晃,差点没倒下去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”
他一把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。
“朕养了你们这帮东西,连个半死不活的老太婆都杀不了?!”
他刚想再骂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圣上!李公公回来了!带着沈萦和裴寂,已经到了殿外了!”
圣上闻言,动作一僵。
他盯着殿门,脸上阴晴不定。
来了。
他们竟然真的敢来。
而且,还活着来了。
圣上缓缓坐回龙椅上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
“既然来了,那就别想走了。”
他冲着殿外的侍卫厉喝一声:
“传朕旨意!封锁殿门!今日这金殿之上,朕要看看,到底是谁说了算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