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冤司的大门重新敞着,那股子昨晚还没散尽的火药味儿,被清晨的风一吹,淡了不少。
沈萦跨进大堂的时候,手里还捏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——也就是刚才在宫门口,那太监硬塞给她的“捧杀”令。
“大人!您回来了!”
几个当值的属官正围在堂里,一个个眼圈发黑,显然是一宿没睡。看见沈萦进来,那领头的文书刘主事差点没哭出来。
“大人,昨晚外头那动静……咱们都以为……以为这听冤司要变天了。”
“变天?”
沈萦把那卷圣旨往案上一扔。
“天没变,就是多了层乌云,刚被我给捅破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周围那几个还有些战战兢兢的属官。
“都别愣着了。该干嘛干嘛去。把昨晚外头那些禁军留下的脚印子都给我扫干净,看着心烦。”
“是是是!这就去!”
刘主事见沈萦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冷淡样,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,赶紧招呼着人忙活去了。
沈萦坐到案后,从袖中摸出了那张M-024——伪禁物清单。
这东西昨晚差点成了他们的催命符,现在倒好,成了圣上“构陷”的铁证。
“归档吧。”
沈萦把清单递给刚进来的裴寂。
“放在‘历朝要案’那一栏。备注写上:圣上亲赐,构陷未遂。”
裴寂接过那张纸,笑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。
“得嘞。这玩意儿留着,以后也是咱们听冤司的‘传家宝’。以后谁再敢说咱们听冤司没地位,就把这‘御赐构陷书’拿出来给人家瞅瞅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随手把那张纸塞进了那个蓝布书匣里,跟那三样铁证放在了一块儿。
“对了,沈大人。”
裴寂放好东西,转过身,忽然把衣袖一挽,露出了那截结实的小臂。
“趁着这会儿没什么事儿,您不给咱复查复查?”
他眉梢一扬。
“昨晚那一通折腾,我现在是觉得浑身舒坦,但这毒到底是个什么情况,我这心中还是有点没底。万一它跟个那啥似的,来个‘回光返照’,那我找谁哭去?”
沈萦看他一眼。
“把手伸过来。”
裴寂把手往案上一伸。
沈萦没废话,伸出三根手指,搭在了裴寂的寸关尺上。
——听冤·初阶。
“嗡……”
耳边的嘈杂声淡去。
沈萦的意念顺着裴寂的脉搏,一点点探了进去。
以前每次搭上这人的脉,那感觉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个冰窟窿,阴冷刺骨,里面全是那种像是鬼抓墙一样的噪音。
但这一回。
沈萦只觉得指尖下温润有力,那股子常年盘踞在心脉附近的黑气,早就散了个干干净净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子像是破土新芽一样的生机,正顺着他的经络,畅快地流淌着。
那股子跟枯寂毒同源的“横死残念”,彻底没了踪影。
“行了。”
沈萦收回手。
“不用哭丧了。毒解得干干净净,一点渣都没留。”
她身子往后一靠,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这命够硬,以后要是再有人说你是短命鬼,你就直接拿刀跟他说话。”
裴寂闻言,乐得大腿都拍响了。
“我就说嘛!老子这命,那是老天爷都不收的!这下好了,这身板,以后哪怕是想在京城最贵的酒楼喝到死,都不怕了。”
他正乐着,忽然,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后堂钻了出来。
是哑奴。
这哑巴手里端着两盏热茶,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。他把茶放在案上,抬头看了裴寂一眼,那眼神里竟也带上了几分异样。
虽然还是不说话,但那眼神里那种常年积攒的阴郁,也跟着散了不少。
“哑奴啊。”
裴寂拿起茶盏,吹了口热气。
“昨晚多亏了你在后头帮着守着那帮耗子。这茶不错,回头赏你。”
哑奴没动静,只是微微弯了弯腰,然后默默地退到了一边,继续拿着抹布擦那根本就没灰的窗户框。
沈萦看了一眼哑奴的背影。
这人虽然是个哑巴,但心思细,也是听冤司里的一颗暗桩。昨晚那场围司之乱,没他在后头盯着,这司里怕是真得乱套。
“现在司里算是稳住了。”
沈萦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“明面上,圣上想用那‘捧杀’的旨意压我,没成。暗地里,M-024又成了咱们反咬一口的证物。”
“这局,算是咱们赢了一半。”
“一半?”
裴寂把腿一翘,那姿态怎么潇洒怎么来。
“沈大人,这哪是一半。这可是全赢。你想想,咱们昨晚不仅把毒解了,还把那老东西的脸皮给撕下来一块。他现在肯定在宫里气得跳脚呢。”
他说着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摸出了那半块双鱼玉珏——M-021。
那是沈萦之前给他的,用来稳住神识的那半块。
裴寂把那玉珏放在手心中转了两圈,那玉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“沈大人,你看这玉。”
他忽然压低了声音。
“这半块在咱们手里,昨晚那老宫人也没死。可这玉珏要想合璧,要想把那‘旧事’彻底掀个底朝天,咱们手里这半块,怕是还不够。”
裴寂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沈萦。
“我刚才在想,既然这毒解了,我也活通透了。有些事儿,是不是该去收个尾了?”
沈萦看着他手里的玉珏。
“你想去哪?”
“旧苑。”
裴寂吐出两个字。
“那地方荒了二十年了。当年我娘就是在那儿没的。这玉珏既然是母族遗物,那另一半,怕是还在那旧苑的某个角落里埋着呢。”
他把玉珏往怀里一揣。
“沈大人,既然那老东西在宫里憋着劲儿要弄死咱们,咱们不如主动点。这玉珏要是找齐了,明儿个金殿之上,这板子才能打得响。”
裴寂站起身,把那把刚擦亮的刀往身后一背。
“我去趟旧苑。这一趟,非得把那另一半给挖出来不可。”
沈萦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小心点。圣上虽然围司不成,但那地界儿,指不定还留了什么后手。”
“放心。”
裴寂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步子,回头看了一眼沈萦。
“沈大人,等我拿回那半块玉,咱们这‘清君侧’的戏台子,才算真正搭得起来。”
他说完,脚下一蹬,整个人像是只大鸟一样,直接窜进了清晨的薄雾里。
沈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还温热的茶盏。
“旧苑……”
她轻声念叨了一句。
“看来,这京城的最后一块拼图,也该露面了。”
